无名之星的悲歌

作者：结城真一郎

第一卷 记忆一 捕虫少年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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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今天也收获满满吧？」

他在问话时停下了脚步，走在最前面的刚志举起了手上的昆虫箱给他看。今天的丰硕「成果」都在透明压克力箱子内蠕动。

「你们觉得要怎么处理这些虫子？」

刚志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摇了摇昆虫箱。虽然他表面上征求大家的意见，但想必他内心已经有了答案，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带回家也很碍事，还是放生吧。」

「赞成！」

「啊？大家带回去饲养嘛。」

其他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但少年只关心数小时后的未来。那是无聊的乡下地方一年一度的变身瞬间，如梦似幻的夏日夜晚。虽然夏季庙会很容易受到台风影响停办，但今天的天气应该可以顺利举行。带着暮色的八月蓝天中飘浮着迷路的棉絮云。

「──没创意，这些都太没创意了。」

大家都发表完意见后，刚志用力摇着头。

「那要怎么处理？」

其中一个人问，刚志大声宣布：

「要在庙会的会场丢在保科身上。」

所有人听到这个提议都欢呼起来。

「好主意！」

「保科一定会哭！」

──如果这么做，保科太可怜了。

虽然应该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少年只能把这句话吞下去。因为这里的小学生有一条绝对不可以违反的规定。

『绝对不可以反抗刚志』

他身材高大，完全不像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而且他的拳头很硬，可以把国中生也一拳打倒在地，更何况他平时干的无数坏事，难以想像是同为人类做出的事。和刚志作对，就等于接受所有的灾难都降临在自己身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年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心不在焉地看着周围的风景，想像几个小时后，保科瞳美即将遭遇的悲剧。

笔直的田间小路没有铺柏油，旁边就是水渠。放眼望去，一大片农田中，有几栋瓦屋顶的房子。回头一看，刚才他们捕捉昆虫的那座俗称的「饭团山」，在大地上傲然挺立。一片典型的乡野风景，少年觉得这里无聊透顶。

──真是好山好水好无聊的地方。

姑且不论好坏，刚志的确为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常带来了刺激。

「──保科铁定会哭！」

刚志整天捉弄保科。上课时用橡皮擦的碎屑丢她，下课时又趁她离开座位，把她的东西藏起来。他的恶劣行径罄竹难书，但少年知道刚志为什么整天招惹保科。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神社的鸟居前。这座神社并不大，后方有一片茂密的树林。石板路的参道两旁已经出现了摊位，把麻花头巾绑在头上的男人都忙着做准备工作。他们的头顶上方是一长串挂在树木之间，还没有亮灯的灯笼，在风中东摇西摆的灯笼，似乎在催促庙会赶快开始。

「啊，『队长』来了！」

有人叫了一声，指向人群的中心。「你们看，就在那里！」

顺着那个人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剽悍的男人扛着梯子，大步走了过来。

「队长」是这里的代表人物，虽然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叫他「队长」，但反正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叫他。无论举办任何活动都可以看到「队长」的身影，他对每年夏季庙会的热忱更是无人能及。

「队长」当然是大家都很喜欢的红人，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充满活力的笑容，那张黝黑的脸不时露出洁白牙齿的笑容就只有一个「帅」字可以形容。每次看到「队长」，就觉得假日整天都在家睡觉的爸爸无聊死了。

唯一讨厌这一带头号名人「队长」的人，就是他的儿子刚志。虽然他们父子不至于到「死对头」这么夸张的程度，但反正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喂，你们这些小鬼！」

「队长」发现了他们这群人，用力向他们招手。

「再不赶快回家，天色要暗了！就没时间换浴衣了！」

少年仰头看向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在被染成淡红色的天空中闪烁，难以想像昨晚才下了一场大雨。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也可能下雨，但一定不准。

不一会儿，町内的广播就传来「昨晚的那场雨导致水位暴涨，请大家不要靠近河边」的提醒。

第一卷 记忆二 浴衣少女

走在少女身旁的保科瞳美说话的声音仍在发抖。

「是不是都已经清干净了？」

瞳美抓着她的浴衣袖子问道，于是少女立刻瞥了一眼瞳美的全身。刚才在那件淡桃色浴衣上爬来爬去的虫子全都不见了，但少女仍然觉得瞳美的腰带下方可能会突然出现无数只脚，所以马上移开视线，继续看向前方。

她们正走向只有小孩子知道的「秘密地方」。那是位在「饭团山」半山腰的一大片广场，从那里可以清楚看到夏季庙会的烟火。

虽然山麓的路铺了柏油，但右侧是一片树林，左侧的护栏外是水流湍急的河流。三个小时前，町内广播提醒大家，昨晚的那场雨导致水位暴涨，不要靠近河边。

「你看那里。」

瞳美突然用手指向左前方。河面宽约二十公尺，上面有一座石桥。那是所谓的「沉下桥」，桥上并没有栏杆。少女曾经听祖父说，水位上涨时，桥会没入水中，避免河水冲垮桥梁，但她觉得这种前人的智慧这次似乎反而成为祸因。因为这种设计对桥梁本身来说或许是好事，但对于面对面站在桥上的人来说，显然极其危险。尤其是今晚，接近桥面的河水奔流不息，所以更加危险。

「他们在干嘛？」

瞳美加快了脚步，少女也追了上去。桥上的两个人面对面，相隔三公尺的距离站在那里。两名少女看到的右侧人影比较矮，左侧的人影很高大。太阳下山后的夜晚，看不清那两个人是谁，但看起来是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小学生。

「那不是刚志吗？」

瞳美说，少女瞪大眼睛细看，发现那个人的身材的确很像刚志，黑暗中隐约看到的浴衣图案，也和刚才把虫子丢在瞳美身上的那个男生相同。瞳美说的没错，左侧的人影应该就是刚志。

另一个人是谁？

接着就听到瞳美发出了尖叫声。

那个矮小的人影朝向水面挥着手，看起来像是刚志的人影摇晃了一下，从桥上掉了下去，简直就像傀儡一样。那个人完全没有碰刚志一根手指，就把刚志「推入」湍急的河中。

无数的星星在头顶上眨眼，但是如果可以，少女很希望可以忘记那天晚上的事。

第一卷 第一章 副业的副业

1

「现在请你想像一下可恶的老公。」

妇人在健太的指示下，闭上了眼睛。

「他因为你们迟迟无法生孩子赌气而整天外遇，最后还人间蒸发，请你想像关于这个渣男的一切恶劣行为！」

妇人用力皱起眉头。多年的辛酸苦恼和怨恨必定顿时涌上心头。他每次都采用这种方式──因为客人的感情起伏越激烈，就更容易取出他们的记忆。

良平按照平时的步骤，接手继续进行。

「──现在请你继续闭着眼睛，然后把手放在这颗水晶球上。」

房间内所有窗户都拉起了遮光窗帘，只有从天花板垂下的一盏灯笼发出微弱的灯光。妇人、健太和良平坐在室内正中央的木桌旁，桌上放了一颗大水晶球，水晶球内飘着淡淡的白烟，有一种好像在研究什么黑魔法的气氛。

妇人紧抿的嘴角挤出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叹息的轻微声音。

「──对不起，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怕。」

「我能够瞭解你的不安，但是我们事先已经充分沟通，所以你不必担心。」

良平握住了仍然用力闭着眼睛的妇人双手。

在今天之前，曾经多次进行「风险调查」。家里是不是还有丈夫留下的东西？会不会接到瞭解以前情况的朋友打来的电话？以及对方会不会提出复合的要求？将某个人曾经存在的记忆彻底消除，往往有不计其数的危险。只要漏失其中一项，可能就会前功尽弃。正因为良平很有自信地认为，事先已经针对近乎于零的风险进行了充分研究，也经过充分的沟通，所以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她的身体仍然紧绷，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把自己交给良平。

「也对──」

「完全不必害怕。」

良平在轻声说话的同时，把妇人的双手拉向水晶球。水晶球内部的白烟似乎察觉到状况，开始激烈地翻腾起来。健太见状，很刻意地咳了一下说：

「好，一切准备就绪。太太，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你将重获新生，成为全新的自己！」

每次都由健太负责说这句固定的台词。

妇人的双手一碰到水晶球，翻腾的白烟顿时被吸了进去。那是开始「收取」的暗号。

「请你深呼吸。」

良平在发出指示的同时，注视着水晶球内部的状况。被吸入妇人手掌的白烟已经变成了紫色，不时发出像雷云般的闪光。

「到底是多不愉快的记忆──」

健太对良平小声咬耳朵说道，良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注意观察妇人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

妇人发出了痛苦的叹息──对当事人来说，那些记忆越痛苦，「收取」时产生的疼痛就越强烈。如果无法承受剧烈的疼痛，在结束之前就把手从水晶球上移开，之前的努力就泡汤了。

良平把手放在妇人的手上。这个举动既是让她平静，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在结束之前，她的手就放开水晶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妇人像是尖叫的声音突然中断。低头一看，水晶球已经恢复了刚才的状态，只有白烟在里面缓缓飘动。

「太太，成功了。」

良平轻轻松开了手。

她眨着眼睛，似乎不太瞭解目前的状况。

「咦？我──」

妇人不知所措地小声嘀咕，但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疲惫和忧郁。

「太厉害了，我完全想不起来了，真的好像获得了重生。」

良平见状，立刻递出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你加入的是『新客方案』，当你明天早上醒来时，就会把这家『店』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你想『购回』的话，请在晚上睡觉之前和我们联络。」

妇人听了他的说明，露出温和的微笑，静静地摇了摇头。

2

大学三年级那一年的春天成为一切的起点。

良平上完课，正在收拾东西时，一个男生走过来对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刚才上课时，是不是在课桌下看漫画？」

良平把笔盒和笔记本丢进背包，正打算站起来。他抬头一看，发现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站在他面前。

「我坐在你后面看到了。我也很喜欢那部漫画，而且那个封面是预约限量版吧？你显然是资深漫画迷。」

那个人有着尖下巴和一双细长的眼睛，皮肤像病人一样苍白，头发凌乱，简直就像起床后没梳头就直接来到学校，而且还穿着不合时宜的花俏夏威夷衬衫和长度及膝的短裤。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无论怎么看，他的外表都不像是「正常人」，而且他说话的态度很热络，好像他们是多年老朋友。良平当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终极莱拉》──这是在人气杂志《和平少年周刊》连载第十五年，始终在人气排行榜上独占鳌头的世纪末冒险故事。尤其是你这家伙正在看的最新一集太精彩了。看到终于发现旧人类灭亡理由的那一幕时，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滔滔不绝地说完后，眯眼笑了起来。虽然稍微露出虎牙的笑脸和蔼可亲，但是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人叫「你这家伙」，实在让人无法恭维。

「我的目标是成为漫画家。」

那个人说完，就在良平旁边坐了下来。良平根本没问，他就自顾自说了起来。良平这时才发现，教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入学后立刻去参观了漫画同好会，老实说，实在太失望了。」

良平错过了起身离开的机会，只能默默听他继续说话。

「大家对漫画的喜爱只是兴趣的延伸，不过是随便画一画，在同好会内交流而已，大家相互吹捧一下，完全找不到任何以新人奖为目标、有雄心壮志的家伙。」

他托着腮，叹了一口气。

──是喔，所以你是真心想成为漫画家。那你平时都画什么漫画？

会做人的人应该会在这时候发问，对方应该也在等良平提问，但良平只是保持沉默。复学后，极力避免和来路不明的「同学」打交道──良平早就在内心决定了这件事。

不知道良平的沉默不语是否让他感到不耐烦，他松开了托腮的手，把脸凑近到良平面前说：

「对了，你和我之前画的漫画杰作的主角长得一模一样，因为有点不爽，所以我不想说你是帅哥……但是该怎么说，你这种有些慵懒、厌世的表情──还有额头上的伤都一模一样。」

被他这么一说，良平忍不住摸着自己的额头。那是年幼时，在玩的时候受伤留下的伤痕──良平已经不记得当时的事，而且伤痕也没有很明显，只是不想露出来被人看到，所以都刻意把浏海留长。

「所以，我决定主动找你聊天。如果没有这种特别的理由，我才不会唐突地找别人说话。」

对方说话太没礼貌，良平忍不住感到傻眼。这个人突然找自己说话，然后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对漫画的热爱，还叫自己「你这家伙」，最后竟然大剌剌地提及自己感到自卑的伤疤，而且说什么包括伤痕在内，都很像他作品的主角。到此为止，在对方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正常」的元素。

「──我可以走了吗？」

良平决定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于是站了起来。他可不希望继续忍耐听对方说话，结果让对方误会「我们变成了朋友」。

「你真不近人情，我们再多聊一下嘛。」

对方嘟着嘴，也跟着良平站了起来。

良平背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他察觉到那个男生也跟了上来，但他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畅销少年漫画最重要的金科玉律是什么吗？」

走出教室后几秒钟──对方问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让良平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说：

「你很烦喔。」

男生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靠在柱子上。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完全没有带任何东西。他竟然空着手来上课，也未免太不当一回事了。

「这不重要，你认为最重要的金科玉律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良平同学，就是『第一集一定要有很多吸引人的谜团』。」

男生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没错，这就是『吸引人的谜团』，今天就是很适合称为我和你的故事『第一集』的日子。」

「不要乱开玩笑了。」

良平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刚才上课前并没有点名，他也没有在自己的随身物品上写名字，刚好坐在自己后面的这个男生没有理由知道自己的名字。

「好，下一题，畅销少年漫画的第二条金科玉律是什么？」

「你回答我的问题。」

良平加强了语气，但那个男生完全不以为意。

「第二条金科玉律就是『谜底不要拖太久才揭晓』，因为少年都很没有耐心。虽然听起来可能和第一条有点自相矛盾，但如果整天一谜未解，一谜又起，反而会让少年读者失去兴趣。」

男生离开了原本靠着的柱子，缓缓走了过来。他的举手投足轻盈流畅，简直就像周围的时间速度变慢了──他浑身散发出独特的感觉，良平顿时完全被他收服了。

「答案很简单，今天早上，我看了你的门牌。岸良平同学，没想到我们竟然住在同一栋公寓。」

他走到良平面前，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逃不掉了。

良平意识到这一点，用力叹了一口气，瞪着那个男生说：

「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岸良平，你又是谁？」

那天之后，良平就经常和健太在一起。

走回租屋处的破公寓「快乐公寓」的路上，健太毫无隐瞒地说了自己的身世。他一头好像睡起来后没梳头的头发是自然鬈，因为觉得花心思搭配衣服太浪费时间，所以整天都穿夏威夷衬衫和短裤。他的老家务农，家里有三兄弟，他是老大。小时候常到田里帮忙工作，但他非常讨厌。为了打发下田工作时的无聊，他在作业期间一直都在想故事。久而久之，就有了想当漫画家的念头。他会把自己创作的漫画带到学校给同学看，虽然大家对他的漫画评价不错，但同学都觉得他「有点怪怪的」，对他敬而远之。健太从来没交过女朋友，上了大学之后才来到东京，所以在这里几乎没有朋友。因为满脑子只顾着追求梦想，连他父母都不想理他了──虽然良平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差，但听他聊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反而觉得这个家伙很有意思。

「因为期末考试刚好和新人奖的投稿期限重叠，我两次都以新人奖为优先，所以我是个不孝子。」

他也因为这个原因留级两次，只不过良平也有留级两次的经验。良平这么告诉他，他立刻眉开眼笑地说：

「什么？你也留级两次吗？所以这是浦岛太郎和浦岛次郎不期而遇。」

良平在大学二年级结束后，就出发去环游世界。这是他在进大学时就决定的事，所以上大学后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也没有结交朋友，两年期间都拼命打工存钱。然后花了两年的时间顺利环游世界，今年春天复学，回到学校上课。

「你爸妈竟然同意你去环游世界。话说回来，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不，其实他们并没有同意。」

良平很自然地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健太。当初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出门旅行，父母完全不知情，继续寄生活费给他。他最讨厌的父亲脑溢血病倒了，母亲通知他后，他也没有理会，继续环游世界。父亲离开了人世，母亲和他断绝了母子关系。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想和健太聊这些事。因为良平觉得在健太面前不需要伪装，也不需要逞强。

「──没想到你这么疯狂，我越来越中意你了。」

那是良平原本完全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良平觉得和健太分享这个秘密之后，缩短了彼此的距离。

健太的全名叫做田中健太。

「真的是普通到不行的菜市场名。话说回来，『岸良平』这个名字也不遑多让。」

健太用「如月枫」这个笔名创作漫画，他说因为太讨厌自己的本名毫无个性，所以至少想取一个响亮的笔名。

「如果名字和内涵都太『平凡』，就会被这个世界埋没，但我不想成为这种人，我发自内心希望自己可以画出比别人更有趣的漫画，让世界惊艳，所以要先取一个响亮的笔名。俗话不是说就算要输，名字也不能输人吗？」

健太经常眉飞色舞地谈论自己未来的梦想，但良平每次都会感受到和他之间压倒性的距离。

──他为什么能够这么相信自己？

在国中之前，良平也和别人一样，是一个充满梦想的少年。忘了当时的梦想是成为棒球选手，还是太空人。事到如今，完全想不起小时候的梦想，但至少的确隐约认为「相信自己，梦想就会成真」。但是，之后就不再相信梦想。

──没有梦想的人生更幸福。

已经辞世的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和别人不一样」。即使现在想起这句话，仍然会觉得很火大，完全搞不懂父亲说这句话有什么根据。正因为原本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当真正瞭解自己的能耐时，就会感到绝望。既然这样，一开始就不要追寻无法实现的梦想。

「──我爸爸生前的口头禅就是『你和别人不一样』。」

某天下午，他们躺在校园的草皮上，良平淡淡地提到这件事。眼前这片阴郁的天空，简直就像是自己内心的写照。

「现在回想起来，我爸爸说这种话真的很不负责。虽然以班级或是学校为单位来看，我的确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久而久之，我就隐隐约约发现，在这片茫茫人海中，我只是角落里微不足道的存在。」

从小学到高中，他都很受瞩目。即使并没有用功读书，考试成绩也永远都是第一名。无论游泳还是赛跑，几乎都是全年级的冠军。社交能力很强，给人的印象很不错，外表也不差，在班上永远都是意见领袖，当时以为这种情况会持续一辈子，但是不久之后，就产生了某种预感。

「在环游世界后，原本的预感变成了确信。世界比我想像中更大，也更残酷。我充分体会到，自己只是小世界中的土霸王。」

背部感受着草皮的柔软和泥土淡淡的香气，脑海中回想起在世界各地看到的各种「现实」。大约国中生年纪的少女为了养家糊口而卖春；孤独的少年在农田务农时，全家人都被当地的游击队杀害；光着脚的小孩子拿着手枪，在贫民窟内奔跑。每次看到他们，更觉得无忧无虑地谈论梦想很无聊。

「最好不要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一号人物』，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追求梦想，然后被广阔的世界打败。不要认为『自己或许和别人不一样』，反而更能够得到幸福。因为和他们相比，我们已经够幸福了。」

健太听了他的说词，忍不住冷笑一声说：

「哼，这种『借口』根本是狗屎。」

「为什么？」

「这就是你环游世界后得到的答案吗？」

「对啊，你有意见吗？」

「那我问你，你凭什么认为他们比你更不幸？」

良平立刻就发现，自己的逻辑脆弱得一吹就破。正因为如此，他完全无法反驳健太的追问。

「这只是你为了说服自己的诡辩。你只是为了说服自己『我现在已经够幸运了，不该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是我认为，自以为高人一等，然后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歪理持续欺骗自己，才是更大的不幸。」

良平只能默默仰头看着彷佛随时都会坠落的天空，比起无言以对的懊恼，他更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怀疑。为什么之前认为这种幼稚的理由能够说服自己？为什么之前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短暂的沉默后，健太幽幽地问：

「你为什么想要去环游世界？」

──对啊，当初为什么想去环游世界？

良平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况，但是越想越搞不懂自己，也想不起当时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动力。

「为什么呢？」

「可能是井底之蛙为了让自己继续留在井里的行为正当化，所以想去大海看看。」

「真有意思。」

「但应该就是这样吧。」

自己就是那个井底之蛙。胆小的青蛙亲眼看到波涛汹涌的广阔大海后，说服自己还是留在水井里比较安全。但是，那只青蛙是因为先有了「果然还是应该留在井里」的结论，所以才去大海吗？是不是怀抱了「某种希望」出发前往大海呢？那个「希望」又是什么？

「──这只是我的推测，在你的深层心理中，你也希望自己成为『一号人物』。我想要表达的是，其实我们两个人很像。」

虽然完全不知道健太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既然他这么说，便觉得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健太是真心想成为漫画家。

良平心血来潮去他家玩的时候，他十之八九都坐在桌前画漫画，或是摊开构思笔记苦思恶想。

「你问我为什么想成为漫画家？答案很简单，因为此时此刻，地球上只有我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发展，你不认为这件事很了不起吗？」

这是良平曾经不经意地问他「你为什么想成为漫画家？」时，他做出的回答。

「全世界都在等待只有我知道的故事后续发展，如果我死了，故事的后续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你不觉得光是这么想就让人很兴奋吗？」

即使听到健太这么说，良平也完全没有感觉。

「会吗？」

「如果你无法体会，就意味着你的人生终究只是一名普通读者。」

健太经常要求良平对他的作品提出意见。

「你看一下，我对这次的作品很有自信。」

「虽然我只是一名普通读者，但别怪我的感想太严厉。」

虽然开玩笑这么说，但良平每次都努力表达真心的感想。因为他知道无论意见多么严厉，坦诚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是对「认真追梦的人」表达敬意。

「这根本是几部知名漫画的拼贴，虽然很难具体说出哪里有问题，但作品完全没有新意。而且人物的行为有点不合逻辑，编故事的感觉很强烈。比方说──」

至少在良平眼中，并不觉得他的漫画生动有趣。故事的设定乏善可陈，角色也落入俗套。说得好听点，这可能是成功的捷径，问题是时下光靠这种方法已经无法获得成功。健太这个人很有趣，却无法把他的有趣运用在作品上，实在太可惜了。而且即使良平是外行人也觉得他画得很好，所以更为他感到惋惜。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你自己本身就像是漫画中的角色，为什么画出来的作品这么平凡？正因为你的分镜和构图超棒，所以我真心为你感到惋惜。」

「你的意见太中肯，我无法反驳。」

良平把漫画稿子还给他，他动作粗暴地丢在桌子上，然后拿起一支圆笔，突然叹了一口气。

「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你很像我画的一部漫画的主角吗？至今为止，只有那部作品得到新人奖。」

良平至今为止，曾经再三提出想要看一下那部漫画。一方面想要看看据说很像自己的角色，另一方面是认为看了他过去唯一得过奖的作品，或许可以找到某些启示。既然至今为止他投稿了那么多部作品，只有那部作品获得评审的赏识，一定有它出色的地方。

「很遗憾，我手边没有那部作品。当初刊登在《和平少年周刊》上，但那一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而且只是佳作而已。一直执着于过去的成绩不是很不长进吗？」

他在嘀咕这句话时，眼中少了平时的热忱。

只有朝向梦想努力挣扎的「普通」大学生的身影。

「──有人在跟踪我们。」

相识半年之后的某一天，健太突然这么说。

离他们租屋处走路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家私人经营的时髦咖啡店，他们一有空就会去那里打发时间。因为只要点一杯咖啡就可以一直坐在那里，无疑是穷学生的好去处。他们两个人都被父母断绝了金援，所以那家咖啡店成为他们不用花钱就可以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他们像往常一样在那家咖啡店摸鱼时，健太突然对良平这么说。

「坐在门口附近单人桌旁的男人盯上我们了。」

当时，良平坐在背对着门口的座位。

──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

虽然良平这么觉得，但健太看向自己后方的眼神很严肃。他忍不住想回头确认，健太立刻在桌子底下踹他的小腿说：「白痴喔，不要回头。」良平问健太，为什么会发现那个男人在跟踪他们，健太回答说：「他每次都在我们来这里五分钟后走进来。」他们每天来这里的时间并不相同，有时候刚好第二节课停课，所以就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打算一整天都跷课，于是一大早就来这里喝咖啡，但据说那个男人每次都在他们进来五分钟之后出现。果真如此的话，的确很不自然。

「啊，他要走了。」

才过不到十分钟，健太就向他使眼色说道。良平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刚好结完帐走出咖啡店。身高大约一百八十公分左右，肌肉结实的身体看起来像运动选手，穿着很有品味的浅灰色西装和擦得很亮的皮鞋，感觉是能干的业务员。

「他可能察觉到我们发现了他，果真如此的话，就太失策了。」

老实说，良平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良平觉得健太想太多了，或者是在胡说八道。因为他完全想不到他们被盯上的理由，也想不透跟踪他们有什么好处。

但是几天之后，他们又遇到了那个男人，这也成为他们开始在买卖记忆的奇妙「店」里工作的契机。

如果要说「契机」的话，就应该继续追溯到大学三年级的春天，在教室遇到了健太这件事──那才是一切的起点。

3

他们陪同妇人下楼来到地下停车场，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啊呀啊呀，看来你们这对年轻搭档又出色完成任务了。」

这家「店」的专属司机从驾驶座上走下来，大家都叫他「熊哥」。他身材肥胖，有一双亲切的小眼睛，嘴上留着浓密的胡子。年纪大约四十多岁，但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至于他像不像熊，可能见仁见智，但熊哥似乎从很久之前就是熊哥。

「我对两位真是感激不尽，太谢谢你们了。」

妇人频频鞠躬对他们说道。

「我一定会迈向新的人生。」

熊哥打开后车门，请妇人上车。

「不好意思，请你和来的时候一样，搭车期间戴上这个。」

熊哥确认她在车后座坐好之后，急忙拿出眼罩。妇人笑了笑，立刻用熟练的动作戴上了眼罩。

客人来这家「店」唯一的方法──就是必须由这家「店」的员工开车接送。来的时候，车子会依照客人指定的时间去指定的车站，上车之后必须戴上眼罩。在抵达这家「店」的地下停车场之前，都不可以拿下眼罩。离开时则相反，在某个车站下车之前，客人都不可以拿下眼罩。不用说，这当然是避免客人知道这家「店」所在的地点。普通客人由各个专案的负责人亲自接送，但如果是交易超过一定金额的「贵宾」，就由熊哥开车接送。

「这位太太要展开新生活了，出发啰！」

熊哥上车后，轿车缓缓驶了出去，地下停车场只剩下良平和健太两个人。

「──我觉得银行员很有意思。」

走出大楼后，健太静静地说。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从涩谷车站穿越中心街，再继续走向深处，就有一栋老旧的住商大楼。既没有招牌，也没有公司行号的牌子。这里很少有人经过，但即使有人经过，也完全无法想像那栋大楼内竟然在做不正当的生意。被人遗弃、遗忘的地方──正是最适合这家「店」的理想地点。

时钟指向十点多，但七月的夜晚仍然闷热不已，也就是所谓的「热带夜」。尤其是周六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心街的人潮带来热气的关系，体感温度比平时更高。但是，良平并不讨厌这个地方，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来往行人的喧闹，这是从事「不正当副业」的人最佳的藏身之处。

良平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大型都市银行工作，但他选择这份工作并不是为了追求稳定，也不是有什么想要靠金融改变世界之类的雄心壮志，而是确信银行是最有助于搜集这家「店」可用资讯的地方。他既没有想要实现的梦想，也没有想要成就的野心，更没有值得投入的兴趣爱好。他没有女朋友，除了健太以外，也没有其他可以称为朋友的人。这家「店」是唯一能够让自己这个「平凡无奇」的人热衷的地方。对他而言，重要的是「副业」的那家「店」，在银行工作只是成就副业的手段。在踏入社会第二年的七月，现在他的想法完全没有改变，正因为这样，听到健太表达「银行员很有意思」这个意见时，感到很新鲜。

「──因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窥探别人的人生。」

「别说的这么难听。」

「但这不是事实吗？托你的福，我们的副业才能做得这么顺风顺水。」

银行内汇集了各种不同的人生。谁在什么时候出生，从事什么工作，赚多少钱，和谁结婚，或是一辈子没结婚就死了──可以把这些事调查得一清二楚。正因为能够轻而易举窥探别人的人生，所以他们的「副业」才做得这么有声有色。

「但是这次的案件真的很猛，好久没有这种发抖的感觉了。」

健太对着夜空，轻快地吹着口哨。

一个星期前，郁郁寡欢的妇人走进了银行的分行。

──可以请你帮我补登这本存摺吗？

良平把妇人递给他的存摺放进补摺机，看着电脑萤幕。萤幕上很快就出现了「帐户已解约」的警示。

──这个帐户两年前就解约了。

当他说完这句话，打算把存摺还给妇人时，发现她有点不对劲。

──你刚才说两年前？

妇人双眼通红，太阳穴青筋爆出。

良平忍不住自问，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这时，妇人从手提包里拿出手帕哭了起来。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手上的这本存摺是将近十年前失踪的丈夫留下的，她在整理房间时，偶然发现了这本存摺，于是就拿来银行补登。

──我就当成他死了，努力让自己放下。

她的丈夫失踪后，她用各种方式找人，但最后仍然没有找到。

──但是在十年后，看到这本存摺，我到底想怎么样呢？

如果那个帐户是在十年前解约，她应该能够顺利放下。如果这个帐户十年来都没有任何动静，或许也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两年前解约这件事。

──至少他两年前还活着。不仅如此，他还记得我，所以才会去解约。

那是他们夫妻专门用来储蓄的帐户，但很快就有名无实了。她的丈夫不再把钱汇入这个帐户，不久之后，甚至不再回家。也许是因为他们迟迟无法生孩子，但事到如今，她无法瞭解真相，也没必要知道，只是没想到十年前冻结的时间，竟然又意外动了起来。

──他现在一定在新的家庭偷笑！

姑且不论她的丈夫有没有偷笑，但良平的确在内心偷笑。因为这名妇人是绝佳的「贵宾」，这当然不是对银行而言，而是对「店」而言。

他立刻把帐号输入电脑，电脑萤幕上显示了「杉本修平」的名字。他立刻点了「家属资料」的栏目，只出现了「杉本由美子」这个名字。因为妇人说他们没有孩子，所以「由美子」显然就是眼前这名妇人。他又点入「杉本由美子」的页面，在便条纸上抄下了她家的电话号码。

──期待您下次惠顾。

他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安慰话，就送妇人离开了。

连他自己都知道，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两天后的晚上，他们才打电话给妇人。良平和健太约定见面，然后把抄了电话号码的便条纸交给了健太，同时告诉健太妇人是什么属性的客人，可能会有哪方面的「需求」。健太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号码，向妇人「推销」。

──请问是杉本由美子女士吗？

──恕我坦率请教，你想忘记你先生的事吗？

──有一家秘密的店。那是一家不可思议的店，只推荐给特别的客人。

他们每次都用相同的手法。当或多或少背负着某些东西的人出现在银行柜台──可能是儿子英年早逝的年迈夫妇，也可能是意外怀孕的年轻情侣，或是来日不多的罹癌老人，良平每次发现这种客人就会抄下他们的电话，然后由健太突然打电话给他们。如果客人去银行当天就打电话，客人很可能会发现良平的真实身分，所以通常都会隔两、三天再打电话。事情顺利的话，差不多一个星期就可以「签约」，简直易如反掌。

「──相较之下，漫画家的工作就太无聊了。」

健太发着牢骚。他在大学毕业后没有找稳定的工作，整天游手好闲。虽然他自称是漫画家，但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追梦的自由工作者。和其他自由工作者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从事特殊的「副业」。

「我觉得因为你不是漫画家，所以才会这么无聊。」

「良平，你每次说话都这么伤人。」

「那我问你，你的名片上敢印漫画家这三个字吗？」

「印不印这三个字，取决于脸皮够不够厚。」

言谈之间，他们已经穿越了中心街。行人专用的号志灯变成绿灯，他们穿越了全向交叉路口。JR涩谷车站就在眼前。

这时，车站前的人群传来欢呼声。

「怎么回事？」

健太停下了脚步，良平也跟着停下脚步。

「──接下来请各位听我唱今晚的最后一首歌。」

人群中心传来女性透过麦克风发出的清澈声音。

因为人太多了，看不到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似乎有人在街头唱歌。

「围观的人真多啊。」

良平在小声嘀咕的同时，粗略计算了一下人数。差不多有六十人左右。可能是小有名气且颇受欢迎的歌手。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不好意思。」

健太大剌剌地拨开人群──良平不敢正视被他推开的人投过来的责备眼神，低头跟在健太身后。

「最后当然要唱各位期待已久的这首歌！」

「星名！」一名观众叫了起来。

站在人群中心的是一个身穿洋装的娇小女生，明明是大热天，她却戴了一顶白色针织帽。因为被帽子遮住，所以看不到她的发型，但是露出后颈的短发，鼻子上的那副黑色圆框眼镜更衬托出她的可爱。那应该是平光眼镜，也就是俗称的「次文化系女孩」打扮。她的年纪应该和良平他们差不多，或是小个几岁。她整体感觉看起来年纪很小，但一双大眼睛和丰满的双唇很性感，这种冲突感令人印象深刻。

「接下来请听《星尘夜骑士》。」

「星名」说完之后，弹起了木吉他。节奏轻快、以小调为基调的旋律带着悲伤，却又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前奏结束后，她的歌声在夜空中飘扬。麦克风中传来的柔和换气声，为旋律和歌词增添了温度。吉他的琶音和悠扬的歌声编织出的气氛，让听众屏息静听。

那是一首关于正在仰望星空的「我」和「你」的歌。在群星闪烁的夜空下，「你」静静地说了一句话。「满天星斗的夜空一定会记得我们」──于是「我」发现，此时此刻的我们，也许变成了一颗星星，永远留在夜空中。

百亿年后，在那颗星星编织爱的人们，

将会听到这首歌，看到这道光──。

良平回过神时，发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完全不知道原因，只觉得无论旋律、歌词和歌声，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心生怜爱。「星名」的歌深深打动了自己。正因为如此，他理所当然地完全没有发现站在他身边的人愣在原地，完全说不出话。

那只是某个夏日，涩谷车站前的一幕，夜空中完全没有星星。

4

大学三年级的秋天，良平和健太第一次踏进「店」里。

当时，良平同时打三份工。除了两份家教工作，还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打工。因为他事先完全没有和父母商量就擅自去环游世界，而且还「不当领取」生活费。光是这两件事就已经死定了，加上他还「不愿回国见父亲最后一面」，当然更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即使你横尸街头，也和我无关。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但是你要把大学读完，否则你爸爸即使死了，也无法瞑目。」

母亲流着泪说完这番话，挂上了电话，很快就不再寄生活费给他。那天之后，良平也没有再和母亲说过话。

为了缴学费和房租，他拼了命打工。虽然对大学并没有特别的感情，但他牢记了母亲最后对他说的话。而且，虽然他超讨厌父亲，但还是对没有为父亲送终感到愧疚，所以那天他也一下课就直奔居酒屋，挥汗如雨地工作到半夜十二点。

「──王八蛋。」

良平快下班时，一个身穿夏威夷衬衫和短裤的熟悉身影走进居酒屋。他经常在良平打工时来店里找他玩，但那天已经喝了不少酒。

「你今天不是十二点下班吗？」

他当然完全掌握了良平的打工时间，「你下班后陪我一下。」

良平顺了他的意，在十二点下班后就走向他的座位。幸好老板很宽容，每次都允许他在下班后，到凌晨五点打烊之前，能够以客人的身分继续留在店里。

「我今天超不爽。」

健太只要一喝酒就会脸红，但这天已经不是脸红而已，而是红得发紫了。

「我构思了十年的超级大作竟然没有入选。」

在健太提起这件事之前，良平完全忘了这件事，那天的确是某个新人奖公布结果的日子。健太这次投稿的作品是他从中学时代就开始构思，自称是「近代科幻超级大作」，只要看他的样子就不难猜到结果。

「我看了金奖作品的故事梗概，无聊得像狗屎！真搞不懂那些评审的眼光。」

健太抱怨的样子很可怜，也很滑稽。所以早就说了嘛，当个「普通人」就好。自己搞不清楚状况，偏要树立什么「伟大的梦想」，才会遇到这种事──虽然良平很想要支持健太，但也同时有这种想法。只是他很清楚，自己在这种时候该扮演的角色，就是不能说出内心的想法，只要默默点头就好。

「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要求和他们并桌。

那个男人剪了一个两侧理得很短，顶部用发胶固定的二区分式发型，戴着无框眼镜，眼镜后方的眼神很锐利。良平直觉地认为，之前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据我的观察，你目前深受负面情绪所困。」

男人动作俐落流畅地在健太身旁坐下时说道。

健太举起啤酒杯正准备喝酒，听到这句话，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吧？」

听到健太气势汹汹的说话声，店里好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果然不是心理作用。健太之前在咖啡店时看过男人的脸，所以不可能认错。跟踪自己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良平忍不住握紧了手上的水杯，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对，没错，我一直在跟踪你们。」

男人很干脆地承认，这代表健太之前并不是胡说八道，而且那个男人偏偏在这个时间点主动接触。良平完全不瞭解男人的意图和理由。

「不瞒两位，我在一家『买卖记忆的店』工作。」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健太立刻激烈反驳。

「大家一开始都这么说，那先来试试这个。」

男人从西装内侧的口袋拿出一个喷雾式小瓶子，取下盖子。小瓶子内装满了浅蓝色液体，乍看之下像是香水。

「我要喷啰。」

男人朝着健太喷了几下。

喷雾喷到健太身上时，他顿时脸色大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因为喝醉酒而涣散的眼神突然聚焦，在半空中飘忽，好像看到了什么良平没看到的东西。

男人轻轻笑了笑，转身看向良平的方向。

「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良平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男人和刚才一样，也对他喷了几次喷雾。

脑海中立刻浮现了唤醒的记忆。那是在咖啡店内的景象，而且不是普通的咖啡店，是他和健太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店。

抬起原本低着看报纸的头，观察店内的两名大学生。坐在靠里面的那个人在桌子底下踹向背对着这里的人，两个人把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可能发现自己被跟踪了。既然这样，就代表他们已经知道有一个男人在跟踪他们──没错，重点是让他们记住今天发生的事。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便起身去结帐。虽然可以感受到背后的视线，但是没有回头。反正很快就会和他们见面谈买卖。到时候，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个记忆。想到那一天，心情不由得兴奋起来。

走出咖啡店，微凉的秋风轻拂脸颊。

「──怎么样？这下子愿意稍微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男人一脸得意地轮流看着良平和健太。如果要问自己相不相信，只能回答说「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只能相信」。因为前一刻唤醒的记忆，正是那天健太说「有人跟踪我们」时的记忆。

只不过刚才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跟踪自己的眼前这个男人的记忆，而且不仅看到了影像，甚至感受到达到目的时的兴奋，和秋风吹来时舒适的感觉──简直就像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

「记忆并不是只有影像而已。」

男人盖上瓶盖后，收回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声音、气味和触感，还有当时的感情，全都是记忆。」

男人顺手拿出了笔，把餐巾纸摊在桌上，写下了几个数字。

「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打电话来这里。」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男人太可疑了。

良平这么想，没想到健太当机立断地说：

「我有兴趣，请你马上带我去你说的那家店。」

健太说完就把餐巾纸揉成一团，丢在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被喷了记忆喷雾后稍微清醒了，他的醉意似乎消失了不少。

良平对意外的发展感到目瞪口呆，男人可能猜到健太会说这句话，咧嘴一笑说：

「那就更简单了，我的车子停在楼下，你跟我来。」

男人俐落地站了起来，走出居酒屋。

良平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不是半信半疑而已，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梦，怀疑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和健太一样喝醉了。

「──但还是搞不懂。」

离开居酒屋，走进电梯时，健太嘟哝说：

「原本的疑问还是没有解开，他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5

周六、周日是「店」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良平已经忘记昨天晚上，自己听到有人在街头唱歌时流泪的事，只关心这天预约的客人。今天最初的客人十二点才会来店里，只不过他在银行的单身宿舍内也无事可做，于是提早一个小时来到「店」里。

「──话说令人生厌的事件还真多啊。」

熊哥抽着菸，自言自语地说着。「店」内白天也都拉起窗帘，休息室内只有灯笼的灯光。一楼边间的房间是「店」内员工聚集在一起的空间。

「你看这起事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熊哥把正在看的周刊杂志递了过来，「医生全家烧死事件至今已经四年──事件黑幕和惨剧真相」。当时这起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所以良平也记得。

「四年前是你们这对年轻搭档开始在这里工作的时候？」

「我们是从大三那年秋天开始的，所以快满三年了。」

「喔，这样啊。」熊哥没有太大兴趣地嘀咕了一声，良平瞥了熊哥一眼，迅速浏览了报导的内容。四年前，高知县某个小镇发生了一起可疑的火灾──经营一家大医院的医生住家起火燃烧，从火灾现场发现了一家五口的尸体，在勘验现场后发现，起火点在玄关附近，研判很有可能遭到纵火。到底是遭人怨恨，还是基于其他原因？光是失去五条生命就已经话题性十足，但这起事件之所以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还有另一个原因。

「对活着的那个儿子来说，也是一场灾难。他和你年纪差不多吧？」

熊哥说的没错，医生家有一名幸存者。医生的长子那时刚好在东京，所以逃过一劫，没有和全家人一起葬身火窟。只不过因为长子独自继承了庞大的遗产，立刻成为舆论好奇的焦点。报导中提到，那名长子今年二十六岁，的确和良平年纪相仿。

「如果那个纵火犯来出售纵火瞬间的记忆，一定会有很多买家。」

虽然熊哥的话很不得体，但是这种离经叛道的记忆的确经常在本「店」进行交易。比方说，有女高中生来出售「上游泳课前，在更衣室和同学一起换衣服时的记忆」赚零用钱，那些有异常性癖的有钱人立刻花钱买回家，这还算是无伤大雅的情况，还有很多猎奇的「贵宾」有低级趣味，专门搜集别人跳铁轨，或是被车撞死瞬间的记忆。也许这种人愿意花大钱买下那名纵火犯犯案时的记忆。

「话说回来，你们还太资浅，不可能接触这种危险的客人。」

熊哥把只抽了一半的香菸在菸灰缸内捻熄后，站了起来。

「纯哥的客人差不多快结束了，我要准备送客人回去了。」

熊哥口中的「纯哥」，正是当年把良平和健太带来这家「店」的人，他也是本「店」的头号业务员。「纯」应该是他的名字，不知道是只有一个纯字，还是叫纯一，或是纯平，这种事没有人知道。因为在这家「店」，无论员工还是客人，名字都不重要。

不一会儿，手机就接到了健太的联络，「已经在池袋车站接到了预约的客人」。

他和健太之间在某种程度上进行了分工。基本上由良平负责找客人，健太负责之后到当天为止的一连串接触和用车子接送。

──你只要在非假日专心找客人就好。

在银行的柜台前找客人最简单。因为眼前的电脑内有各种资讯，同时借由办理手续时和客人聊天，进一步摸清客人的底细并不是太困难的事，反而是之后的推销更辛苦。打电话给对方，向对方说明令人难以置信的本「店」情况，然后说服对方签约。以工作压力来说，绝对是负责推销的健太更有压力。

──但是你承担了遭到惩戒解雇的风险，和我的情况不一样。

健太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这件事一旦曝光，自己可能立刻会被银行开除。因为自己滥用客户资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且我脸皮比较厚，更适合推销。

健太的这句话也很实在，他就像第一次在教室主动和良平搭话那样很懂得把握时机，总是轻而易举地说服客户签约，但是良平知道健太的这句话中隐藏了他的内疚。虽然他自称是漫画家，但平时整天无所事事。两人开始斜杠这个副业时决定「报酬五五分」，他觉得既然自己有更多闲暇时间，就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做力所能及的事。只不过良平即使察觉了他内心的这种想法，也从来不会说出口，也没必要说出来。

传来敲门声后，纯哥立刻走了进来。

「喔，你这么早就来了。」

纯哥在熊哥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缓缓点了一支菸。

「今天是什么样的客人？」

良平听了他的问题，努力用无趣的语气回答说：

「今天的客人只是来『出售』，金额也很低。因为她想要从父母的帐户中提领二十万圆，我问她原因，她说想去堕胎。」

「太离谱了，她的父母一定在流泪。」

「但是她说自己没钱，无奈之下，我向她介绍了这家『店』，她说『我很想去』。」

「嗯，能够帮助别人是好事。」

即使纯哥这么说，良平仍然感到美中不足。昨天那名妇人的交易，一次的成交金额就是数百万圆，所以他领到的成功报酬也很可观，但今天是「出售」的案件，金额很低，能够赚到的钱也很少。

「客人来『出售』的案件，关键在于转卖，所以你不必露出这么沮丧的表情。」

遇到这种「出售」的案件，业务员可以领到记忆的核定额──也就是购买价格两成的报酬。

比方说，如果核定一百万的记忆顺利出售，业务员可以抽取两成报酬，也就是有二十万的收入，剩下的八成支付给客人。在今天的案件中，如果客人出售的记忆被核定为二十五万，客人就可以领到堕胎需要的二十万现金。良平和健太要平分报酬，所以每个人只能领到两万五千圆。自己只是在银行柜台窃取客人的资料，以时薪来换算，这样的报酬并不差，但是看到纯哥经手的那些大案子，就觉得这种程度的交易太微不足道了。

但是纯哥说的没错，「出售」的案件，关键在于转卖。也就是说，把客人出售的记忆高价推销给其他客人，在客人「购买」记忆时，业务员可以抽取购买金额的三成作为报酬，而且价格也可以由业务员自行决定。只要供需能够平衡，就可以把「低价」购入的记忆，用「高价」转卖出去，获得庞大的报酬。

「──虽然是这样。」

「听熊哥说，你们昨天的『收取』案件很惊人。毕竟要删除一个人，必须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这么大的案件，无愧于『风险管理的阿良』的名号。」

不知道纯哥是否看到良平仍然一脸不满的表情感到于心不忍，于是笑着这么鼓励他。

所谓「收取」和废品回收一样。客人付钱，请他们收走折磨自己的负面记忆。这种情况和「购买」一样，业务员的报酬都是三成，也可以由业务员自行设定价格。昨天那名妇人支付了三百万圆，消除关于痛恨的丈夫的记忆──正因为良平事先知道妇人银行存款的总金额，才能够提出这个对方勉强愿意接受的金额。他和健太两个人都分别拿到了四十五万圆的报酬，一个晚上就赚到相当于本业月薪两倍的钱，纯哥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令人兴奋的大案子。

但是，如此高的金额也意味着重大的责任。因为客人在「出售」或是「收取」后，会失去原本的记忆。以昨天的妇人为例，在她的人生中，从此就不再存在她丈夫这个人，只不过即使时间不长，他们也曾经有过一段婚姻生活。换句话说，在未来的日子中，随时会发生「已经埋葬的婚姻关系」不经意地探出头的可能性。

正因为如此，事先必须彻底调查可能发生的风险，良平的确比健太更适合处理这个问题。健太说服客人「动心」，然后由良平「评估风险」。在共同处理多起案件后，渐渐瞭解了彼此的强项，很自然地形成这样的分工。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纯哥便称他们为「风险管理的阿良」和「推销话术的阿健」。

「老板应该也为你们两个人感到骄傲，虽然他从来不会说出口，也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

老板就是这家「店」的总管。他一头白发，戴了一副好像牛奶瓶底般厚镜片的眼镜，外形看起来就像是疯狂的科学家，全身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气氛。他很少会出现在员工面前，总是在里面的房间内进行记忆相关的研究，但一手包办了「出售」案件的价格核定。良平初次踏进这家「店」时曾经见过他一次，自此之后就没见过他。

「不必感到急躁，你们短短三年就能够搞定这种案子，已经很厉害了，我也不能太大意。」

纯哥半开玩笑地说完后，用力吐了一口烟。

6

「我叫纯，大家都叫我纯哥。」

三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

良平和健太坐在车后座，纯哥向他们自我介绍。听了他的自我介绍，也只知道别人怎么叫他，但至少已经不再是来历不明的跟踪者了。

戴上眼罩坐上别人的车，感觉是极其危险的事。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会后悔一辈子。

健太喘着粗气，口沫横飞地说，良平无法抗拒他的坚持，只能不甘不愿地一起搭车去「店」里。

「──你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不满？」

纯哥的话还没有说完，健太就激动地说：

「因为我的漫画没有获得认可，全都怪那些狗屎评审死脑筋！」

「你想成为漫画家吗？」

「嗯，对啊，你有意见吗？」

虽然戴着眼罩看不见，但良平觉得纯哥当时似乎轻轻笑了笑。

纯哥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喝醉酒的健太都气势汹汹地回呛，最后，车子静静地停了下来。

拿下眼罩后一下车，良平忍不住和健太互看了一眼。因为他们身处一个极其普通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的空间不大，最多停五辆车就会塞满整个停车场。水泥天花板很高，白色日光灯闪烁，有一种阴森的感觉。

「到了，跟我来。」

他们跟着纯哥走进电梯，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前方内壁上有一面老旧的大镜子。

「面对镜子的方向并排站好。」

他们听从纯哥的指示，面对镜子，并排站在纯哥的两侧。电梯门在身后关上，然后开始上升。不可思议的是，白色烟雾开始在镜子中缭绕。烟雾缭绕在他们三个人出现在镜子中的身体周围，不时发出像雷云般的闪光。因为电梯内并没有充满烟雾，显然是只有在镜子中发生的现象。

叮。随着一声听起来很廉价的声音响起，电梯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刚才在镜子中缭绕的白烟改变了形状，他们在镜子中的头顶上隐约出现了一排九位数的数字。

「这就是你们的号码，借此确认你们是本人。」

纯哥在手上的便条纸上抄下了数字，然后分别交给他们两个人。

「在这家『店』，名字没有意义。」

一边听着纯哥的说明，走出电梯时，良平立刻看了一下。显示楼层的数字是「3」，所以目前应该在大楼的三楼，电梯按钮的数字只有到「4」而已，显然是一栋四层楼的房子。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虽然看到了「B1」、「1」、「3」、「4」的按钮，但在「1」和「3」之间没有按钮，而是有一个钥匙孔。

「为什么没有二楼的按钮？」

健太问率先走出电梯的纯哥，他看起来像喝醉了，没想到眼睛很利。

「这件事目前和你们没有关系。」

虽然纯哥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却带有一丝紧张的感觉。他冷漠的语气让人确信，即使继续追问，也无法听到满意的答覆。

三楼铺了油毡板的走廊两侧各有两道门，和地下停车场一样简陋，所有的门都关着，完全无法瞭解门内的情况。

「我们去后方那个房间。」

他们跟着纯哥走进了右侧后方的房间。和地下停车场或走廊相比，房间内的装潢稍微讲究了些。窗前拉起厚实的窗帘，挂在天花板正中央的灯笼是房间内唯一的照明，灯笼下方有一张木桌，周围放了几张木椅。仔细一看，发现桌上放了一颗水晶球。

「先坐下吧。」

良平和健太在他的示意下，并排坐了下来。

「首先向你们说明一下这家『店』。」

纯哥从上衣内侧的口袋拿出了刚才的小瓶子，放在桌子上。

「相信你们应该已经知道，这里是做记忆买卖的『店』。可以摆脱痛苦的记忆，也可以购买喜欢的记忆，在这里可以自由交易。」

良平听纯哥说话时，忍不住看向桌上的水晶球。

纯哥可能发现了，把水晶球推到他面前说：

「交易是透过水晶球进行，你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想像一下自己喜爱的食物。」

他按照纯哥的指示，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想像了凉拌豆腐。

眼前立刻闪现了几个画面。自己和陌生女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吃凉拌豆腐；自己正在安慰打翻了盘子里的豆腐、不停哭泣的女童；自己拿着菜刀准备切豆腐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

各种不同的景象宛如汹涌的波涛般涌来，就像连续拍摄的照片般在瞬间切换，但和连续拍摄的照片不同之处在于，各个场景之间毫无关联。他无法承受压倒性庞大的资讯量，忍不住把放在水晶球上的手缩了回来。有关凉拌豆腐的影像立刻从脑海中消失，昏暗中只见健太和纯哥的脸。

「你刚才看到的是客人在这家『店』舍弃的记忆。」

良平感到心跳加速，额头冒着冷汗。八成是大脑无法处理刚才的资讯，陷入了恐慌。

「如果你出售你的记忆，这些记忆就会封存在这颗水晶球内。」

纯哥又把水晶球推到健太面前。健太的手一碰到水晶球，里面的白烟便迅速旋转，被吸入了他手掌碰触的部分。健太慌忙把手缩了回来。

「只要在水晶球内，记忆就不会褪色，但是无法知道记忆原本主人的感情，是不是很有趣？」

听了纯哥的说明后，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这一次的感受的确无法像在居酒屋时那样，体会到「记忆原本主人」的感情，只是看到影像，听到声音而已。

「如果想要连同感情一起体会的话，就必须将记忆从水晶球萃取到小瓶子中，然后买回家。」

纯哥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小瓶子。

「但是价格不便宜，所以你们可能买不起。」

他露出调皮的笑容后，轻咳了一下。

「好了，言归正传。你刚才说，你有不愉快的记忆。」

健太听了他的问题后静静点头。他的气色比刚才在居酒屋自暴自弃时稍微好了一些，至少双眼恢复了平常的炯炯有神。

「你可以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然后回想那些记忆。」

健太遵从了纯哥的指示，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纯哥也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好，你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况。」纯哥发出了指示，水晶球中的白烟再次开始旋转，但这次在健太手掌前方旋转的白烟发出紫色的闪光，被吸入了纯哥的手碰到水晶球的地方。即使是旁观者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纯哥和健太共享了相同的记忆。

「原来如此──」

纯哥的手静静地从水晶球上移开，「原来你真的很不甘心。」

良平不知道纯哥「目击」到的健太记忆是什么内容，但显然是从影像中看到了某些东西，才能够感受到健太的懊恼。

「好，你还是学生，这次就用优惠价一万圆收取你的记忆。」

一万圆。良平一时无法判断是贵还是便宜。对穷学生来说，一万圆不是小钱，但如果有助于心理健康，似乎又算便宜。无论如何，都必须由健太做出判断。

良平屏息等待，没想到听到了出人意料的话。

「──纯哥，那你可以抽取多少酬劳？」

健太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醉意。

「你的着眼点很有意思。」

纯哥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竖起三根手指说：

「因为这次是『收取』记忆，所以是三成，也就是三千圆。」

健太听了纯哥的回答后，用手指撑着额头。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意外的发展让良平不由得激动起来。除了健太以外，还有其他人会在这种状况下，思考这家「店」的报酬制度吗？

「所以价格可以由你决定吗？」

健太再次发问，纯哥惊讶地瞪大眼睛，微微偏着头回答说：

「你很敏锐，的确是这样，但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健太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露出无敌的笑容说：

「──既然这样，请雇用我和他。」

良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健太说的「他」是指自己。因为他完全听不懂健太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我和他都很穷，我们会拼命赚钱。」

的确，如果按照纯哥刚才所说，只要能够自己找到高额的案件，转眼之间就可以赚到数万圆，比起教脑筋不灵光的小学生数学两个小时，或是连续六个小时在厨房和客人之间跑来跑去都更吸引人。

「我们是不是会拼命工作？」

健太问良平，良平回过神，立刻用力点头。

纯哥看着他们，眯起了眼睛，似乎觉得很有趣，然后站了起来。

「好啊，我去问老板，你们跟我来。」

于是，他们跟着纯哥走出那个房间，再次走进电梯。这次纯哥并没有要求他们面对镜子，所以良平注视着纯哥会按哪一个按钮。转头一看，发现健太也看着纯哥的指尖。

「很可惜，老板是在四楼。」

纯哥的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就关上，电梯又开始上升。

7

十二点过后，门突然打开，健太走了进来。

「咦？客人呢？」

良平问，健太似乎感到无地自容，低头回答说：

「原本正要载她来这里，她突然说『还是觉得很可怕』。可能是因为上车之后戴上眼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良平听了健太的回答，忍不住咂着嘴，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客人在最后关头心生恐惧的情况经常发生，仔细思考一下就不会感到意外，因为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戴着眼罩坐在陌生人开的可疑车子上。而如何说服客人，取决于业务员如何展现本领。

「不好意思，是你安排的客人──」

健太向他道歉。

「没关系，反正并不是太大的金额。」

「但是，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客人，才能进入『下个阶段』。」

听到健太这么说，良平忍不住咬着嘴唇。

在这家「店」决定录用他们时，老板在最后提出了一个条件。

──首先，你们两个人要赚到一千万圆的报酬。

──达到这个目标后，就提供你们进入「下个阶段」的机会。

──但是，必须在三年内达到这个目标，如果无法达成目标，就代表你们的能力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本「店」的业务员所赚取的酬劳大致是交易金额的三成左右，反向推算，如果无法完成总计三千三百万圆的交易，就无法达成这个数字。虽然老板并没有说，如果无法达成会有什么结果，但反正不会要自己的命，所以他们两个人认为，与其在意这种事，不如努力工作达成这个目标。

在这里工作已将近三年，从每个案件单价几万圆开始慢慢累积，到完成昨天那名妇人的案件，累计交易金额终于突破三千万圆大关。考虑到剩下的时间，如同健太所说，即使是小案件也要好好把握。

「你为什么在看这个？」

健太指着摊在桌上的周刊杂志问。

「刚才熊哥在看，说现在有很多惨不忍睹的社会事件。」

良平把周刊杂志推到健太面前，健太拿了起来，随手翻阅着。

「有吗？我反倒觉得有很多显示天下太平的报导，像是艺人的猎艳故事，或是预测这一期连续剧的收视率──你看，这篇报导也太好笑了。」

他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永田町被帅哥议员『香水王子』迷得神魂颠倒？」的标题。

「这家伙太好笑了，听说他每次在答辩和演说前都会喷香水。即使他再怎么用香水武装自己，如果做人臭不可闻的话，不是让人很头痛吗？」

良平从他的手上抢过周刊杂志说：

「我说的是这篇报导。」

良平翻到「医生全家烧死事件至今已经四年──事件黑幕和惨剧真相」的那一页，递到健太眼前。他立刻皱起眉头。

「喔，之前的确发生了这起事件。没错没错，死去的那家人姓氏很罕见，好像是御菩萨池之类的？总之比起读音，那几个字更震撼。」

健太指着「御菩萨池泌尿科诊所在当地也很受好评──」这行字说道。

在火灾中丧生的院长御菩萨池公德在当地的风评极佳，据说很多人希望他日后踏入政坛。同时葬身火窟的妻子恭子是个温柔善良的美女太太，他们是人人称羡的幸福家庭──所以当地居民的看法一致，不可能是纵火杀人事件，因为不可能有人恨他们一家人。

「──听起来他们是好人，但到底是谁杀了他们呢？」

良平阖起周刊杂志，丢到桌角。虽然并不确定是杀人事件，但从报导的论调来看，显然认为杀人事件更「有趣」。到底是出于对「完美家庭」的嫉妒，还是他们其实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或是──。

「这不是很明显吗？当然就是幸存的那个儿子啊。」

健太若无其事地说，报导也很明显暗示了这种可能性。报导中毫不避讳地提到，那名长子是完美家庭中唯一的「癌细胞」，那个浪荡子离家出走，离开了父母身边。刊登这种报导很可能会因为「毁损他人名誉」而被当事人告上法庭，在这起事件中，那名长子的确是唯一可以获得金钱而有所「得」的人。

「但是，会为了钱做这种事吗？」

「良平，你太天真了。如果是为了钱，我反而会觉得太理所当然而感到失望。」

「难道你认为还有其他原因吗？」

「只是一种可能性。但是一口气少了五个姓『御菩萨池』的人，不是进入罕见姓氏排行榜的大好机会吗？」

我就知道。良平忍不住苦笑起来。果然很像是这个爱嘲讽的人会想到的可能性。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

「为了提升自己姓氏的稀有价值，消灭同族──是不是很有趣？」

「太扯了。」

「是没错啦，但我认为这种新颖奇特的想法，才是精彩故事的精华。」

「那你下一部作品就画《杀害同族的心理惊悚》。」

「漫画中几乎所有角色都姓『大豆生田』。」

良平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立刻提醒健太说：「不可以这么没有同理心。」

「良平，你说的对，轻浮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但说句认真的，如果生下来就是这种罕见的姓氏，人生就赢在起跑点了。」

良平突然想起健太以前曾经说过的话。

──如果名字和内涵都太「平凡」，就会被这个世界埋没。

仔细思考之后，就觉得这根本是歪理，但是由健太说出来，就觉得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回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要不要干脆放弃『如月枫』，改成『御菩萨池彦摩吕』呢？」

「结果因为名字太引人注目，没有人看漫画的内容。」

两个人相视而笑。

虽然今天出师不利，但另外两个案件比预料中更顺利。

今天的第二个客人是某上市公司的董事，他购买了「小时候和姊姊一起泡澡的弟弟的记忆」。这个男人和那对姊弟之间当然没有任何关系，说穿了，其实就是「偷窥洗澡」。交易价格是五十万圆，每个人各领到了七万五千圆的报酬。「那家伙太变态了，早知道应该向那个死萝莉控要更多钱。」健太咬牙切齿地说。良平也觉得很有道理。

最后的客人是一名想要成为女演员的剧团成员，她花了十万圆购买「被男友劈腿的女人的记忆」。虽然金额比第二个案件少了很多，但良平觉得她积极追求梦想的身影和健太很像，所以在接待那名客人时也很热心。

「下一出舞台剧的主题是『被劈腿的女人们』，我并没有太多恋爱经验，更从来没有被劈腿过……，但是我很希望这次可以争取演主角。」

「很棒啊，我们支持你的梦想。」

「如果你顺利当上了主角，务必要通知我们，我们一定会去看你的演出──」

今天的总交易金额是六十万圆，两人各自领到了九万圆的报酬。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充实的一天。

下班后离开「店」里，良平和健太走进涩谷车站附近的一家连锁居酒屋。周六、周日两天，两个人都分别赚了五十四万圆，照理说可以奢侈一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学时代穷惯了，两个人都不太喜欢乱花钱。隔天又要去「台面上工作」的良平点了乌龙茶，隔天没什么事的健太点了生啤酒。

「我算了一下。」

健太喝了一大口啤酒后，放下啤酒杯，缓缓对良平说：

「只要继续保持目前的进度，下下个月应该就可以达成目标。」

目前两个人累计报酬的正确金额是八百三十七万圆，距离目标还有一百六十三万圆。虽然看起来金额并不小，但最近一下子就可以赚到五十万圆的大案子也渐渐增加，而且这个周末两天，两个人总共就赚了一百零八万。这个数字的确很难得，但他们认为一个月应该能够签到两、三个大案件，所以如同健太所说，两个月后应该就可以达成目标。老板给他们的期限是三个月后的十月底，应该不会像被业绩追着跑的银行员一样，到期限之前还在为业绩奔波。

「──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健太露出调皮的眼神。

「我们真的要继续以这家『店』的员工身分当业务员吗？真的要为了老板提出的目标盲目地工作，然后就甘于这样吗？虽然工作的内容很特殊，但终究只是这家『店』的齿轮，和普通的上班族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目前在银行工作，然后滥用银行内部的客户资料，积极地从事『副业』。」

「什么叫滥用？说得太难听了，虽然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想不想在『店』里也做同样的事？」

「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

健太一口气喝完啤酒，用力打了一个嗝。

「『店』里不是有很多客人的资料吗？我们要不要利用这些资料来当侦探？靠客人的记忆来解开谜团。」

他的想法太惊人。而且和银行的客户资料相比，「店」里的那些资料根本就是具有稀有价值的「个资」。

「──听起来很好玩。」

「是不是可以成为漫画的题材？」

健太语带自嘲地说，然后按了桌上的按钮叫店员过来。打工的店员大声叫着：「我马上过去。」

「我当然很感谢能够在这家『店』工作。不久之前，我还是一个因为家里不再寄生活费而差点饿死的穷学生，现在在同年纪的人中，也可以算是高薪族。」

「嗯，是啊。」

「我想不用提醒你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告诉老板，也不能告诉纯哥。」

健太压低声音叮咛道。

「就像你背着银行做目前的副业一样，这件事也要背着这家『店』进行。」

「这没问题，但你打算怎么做？难道要四处发写着『靠记忆为你解决不解之谜』的宣传单吗？」

「你问到重点了。我认为首先要验证一下，这个想法是否有办法成功，所以要不要决定一件事来试一下？」

良平发现每次都是眼前这个男人，让自己的人生走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如果他当初没有说要去那家「店」，如果没有向纯哥提出要在那家「店」工作，自己不可能拥有目前这种色彩缤纷、充满刺激的生活。这么一想，就觉得没有理由不答应这次的提议。

「听起来超有趣，既然你这么说，想必你已经想好了要试哪一件事。」

「对啊，那当然。」

健太缓缓拿出手机，把萤幕出示在良平面前。萤幕上是一个戴着白色针织帽和圆框眼镜的女人。

「这不是──？」

「没错，就是昨天在车站前唱歌的那个女生。」

健太在手机萤幕上滑了几下，再次把萤幕出示在良平面前。

「昨天回家之后，我查了一下她的相关资料。」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某个部落格的页面，上方用手写字体写的「流浪歌姬 ～ 星名 ～ 非官方粉丝专页」发着光，下方是「粉丝交流论坛」、「最新出没消息在此」等各种不同项目的标题。

「她的名字叫『星名』，也就是『星星』的『名字』，年纪和我们一样，都是二十六岁。昨天在现场看到她，觉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良平听着健太的说明，双眼紧盯着「星名之谜一览表」的标题。

健太笑了笑，似乎在说「你猜对了」。

「你果然对这个部分产生了好奇，我再多介绍一些星名的基本资料。她并没有加入经纪公司，完全是素人，也几乎没有上任何媒体，听说是她主动拒绝采访，但她在全国各地都有狂热的粉丝，在线下已经掀起一股热潮。粉丝把她表演的影片上传到影片网站，观看次数最多的影片竟然超过七十万次，这个数字超惊人。」

「七十万次？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看她的影片？」

「这就是重点。她有她独特的有趣特征。」

健太点选了「最新出没消息在此」的文字之后，画面立刻切换，出现了日期和地点一览表。

「星名虽然以街头表演为中心，但是她神出鬼没。」

良平看了一览表，发现星名的活动的确可说是「神出鬼没」。有时候出现在博多车站前，但隔天就出现在仙台，接着又有人在高松看到她。听健太说，她的这种「机动力」引起广泛讨论，全国各地的粉丝持续增加。

「还有另一个特征，就是她所有的歌都是建立在同一个世界观上。」

「世界观？」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们昨天听到的那首《星尘夜骑士》──我刚才提到观看次数达到七十万次的影片，就是她在唱这首歌时的影片，绝对可以称为她的代表曲。」

良平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街头表演。那首歌的确是名曲。木吉他的音质饱满，每一个琶音都令人联想到在夜空闪烁的星光，让人感受到每一颗星光穿越百亿光年的黑暗来到地球时的孤独和奇迹。

「你说的世界观是什么？」

「以无尽的宇宙为舞台，寻找某个人的故事──这就是星名的歌曲主题。」

「寻找……某个人？」

「你的直觉很敏锐。」

健太又切换了画面，当然是滑到了「星名之谜一览表」。

「星名在全国各地进行街头表演是有原因的。我相信你应该已经发现了，那就是她在找人。」

也就是说，她在全国各地旅行的理由，是「为了寻找一定在世界上某个角落的『那个人』」。这是她自己正式公开的理由，正因为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所以她成为在日本各地巡回表演的流浪歌姬。那一页的内容最后用「虽然本部落格管理员擅自猜想，那个人有可能是她的旧情人，但又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汗」这番话作为总结。

「你应该已经瞭解了吧？」

健太问道，良平很有自信地点头回答说：

「是不是要找出『那个人』？」

「答对了。关于『那个人』的资讯几乎等于零，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更值得挑战。」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店员打着招呼，又送来一杯生啤酒。健太把空啤酒杯交还给店员时继续说道。

「但是，这并不是她唯一的谜团。另一个谜团和之前这个『听起来很像是编出来的美丽故事』完全不一样。」

店员正准备离开时，良平叫住了他，加点了生啤酒和凉拌豆腐。

「你不是不喝酒吗？」

健太扬起嘴角。

「废话少说，你继续说下去。」

良平也发现自己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8

至今为止，两人只去过老板的办公室一次。那就是大学三年级的秋天，第一次被带去「店」里，健太对纯哥说，希望可以雇用他和良平的时候。

「老板，您现在有空吗？」

纯哥敲了敲厚重的铁门问道，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有。」

「好像没问题，赶快进去吧。」

良平和健太一起走了进去，看到室内异样的景象，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书架上排放着一整排的旧书，矮柜上放着积了灰尘的水晶球和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古董，除此以外，还有巨大的镜子和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观叶植物等等，挤满了整个房间。后方有一张木桌和一张扶手椅，昏暗中可以勉强看到一个白发老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那里。桌上的蜡烛是室内唯一的亮光，整个房间散发出令人发毛的感觉，比刚才纯哥带他们去的三楼那个房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板，我发现两个有趣的年轻人。」

纯哥的话还没说完，椅子就转了过来，老板转过身。他戴的厚镜片眼镜后方，一双瞪大的眼睛十分锐利，眉间很深的皱纹显示他是一个难搞的人。

「他们说，想在这家『店』工作。」

两个人分别站在纯哥的两侧，不知所措地鞠了一躬。老板仍然没有开口，抱着双臂瞪着两人，似乎在评估他们。

健太可能失去了耐心，忍不住开了口。

「我叫田中健太──」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板缓缓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但听起来很沉重，也很冷漠。健太立刻闭上嘴，挺直了身体，似乎被老板的气势吓到了。

「你认为一个人最重要的个资是什么？」

老板用试探的语气问道，但似乎并没有期待他们的回答，一口气继续说道。

「是姓名吗？还是生日？或是血型？驾照号码？我认为都不是。」

老板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支雪茄，叼在嘴上后点了火。

「最重要的个资就是每个人的『记忆』。」

老板吐着烟，将刚才盯着健太的视线移向良平。

「你拥有的记忆，是你之所以是你的唯一证明。即使整形，即使伪造身分证，只要你拥有你的记忆，你就是你。这件事很重要，必须牢记在心。」

良平虽然绞尽脑汁，努力想要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但却似懂非懂，难以理解的不舒服感觉在内心翻腾。

「电梯内不是有一面镜子吗？」

纯哥接续老板的话题，继续对他们说：

「镜子中照出的是每个人记忆的结构──也可以说是连续性。总之，可以一次性瞭解所有的记忆。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拥有和别人完全相同的记忆，所以就能借此确认是本人，然后根据每个人的记忆结构，分到一个号码。我刚才不是给了你们一张纸吗？从来店纪录到交易资料，都用这个号码进行管理。即使有人伪装成我，偷偷溜进『店』里，只要镜子上显示的号码不一样，一下子就发现了。就是这样的构造。」

良平想起这件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原来上面写的九个数字，是自己就是自己的证明。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在这家『店』，名字根本没有意义。」

这意味着只要良平愿意，可以自称为「田中健太」，也可以整形后伪造假护照，但是唯一无法改变的东西──只有记忆是自己就是自己的证据，也是证明。听了纯哥的说明，似乎觉得颇有道理。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虽然能够理解，但良平还是决定坦率地提出内心的疑问。

「你刚才提到构造，请问水晶球和镜子是基于什么样的原理？我很难相信记忆买卖这种事──」

老板没有听良平说完，就慢吞吞地在桌子抽屉里翻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的构造让人无法相信，你没必要瞭解所有的原理。你们不是要在本『店』工作吗？那就把这个吃下去。」

老板递来一颗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锭剂。即使放在手掌上打量，也完全无法分辨和普通的感冒药有什么不同。

「这是监视你们记忆的『守门人』。」

「守门人？」

良平忍不住重复了一次，健太似乎也有点不知所措，拿起锭剂打量着。

「你们应该知道，记忆可以根据内容，分成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吧？」

老板拿下眼镜，对着镜片吹气。

「在分类的时候，『守门人』会确认其中是否混入了『有问题的记忆』。」

这一次是健太重复了老板说的话。

「有问题的记忆？」

老板点了点头，拿出手帕用力擦拭镜片。

「根据什么来判断记忆是否有问题呢？方法非常简单，如果不是基于营利目的，而把这家『店』的事告诉别人，那就是『有问题的记忆』。所谓营利目的，指的就是『出售』、『购买』和『收取』──与这些交易相关的内容，总之，就是不可以轻易向别人提起这家『店』。」

老板又重新戴上了眼镜，露出试探的眼神轮流打量他们两个人，似乎表示刚才擦拭眼镜，是为了看清楚他们有没有图谋不轨。

「基本上没有例外，但如果是员工之间，就不受这个规范的限制。也就是说，你们即使不是基于营利目的，彼此也可以谈论这家『店』的事，对我和阿纯也一样，这一点很有弹性，你们可以放心。」

良平偷瞄了健太一眼，发现他讶异地挑着眉，看着手掌上的白色「守门人」。虽然老板说他们可以放心，但终究不是能够轻易相信的事。正常人不可能糊里糊涂地吃下来路不明的锭剂，健太应该也有同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有太多令人费解的地方。如果「守门人」发现了「有问题的记忆」，会做出什么样的「制裁」吗？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健太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良平以为他要问「制裁」的内容，但他的发言一如往常地出人意料。

「所以，这家『店』的目的是营利活动吗？」

老板听了他的问题，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你很有意思。」

呵呵呵。老板笑到肩膀都在抖动，接着干咳了一下说：

「对，没错，我们并不是在做公益。」

老板眼镜后方的那双眼睛前一刻还带着笑意，此刻又恢复了好像刀刃般的锐利。

「老实说，想要放弃自己的记忆，或是窥探别人记忆的家伙全都是垃圾。尤其是那些『希望收取我痛苦记忆』的人，根本都是狗屎。」

虽然老板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力。

「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必须带进坟墓的苦恼，这就是人生，是身为一个人的痛楚。想要花钱摆脱这些苦恼，从此轻松过日子，只能说这些人太天真了。所以──」

老板说到这里，突然闭口不语。室内顿时陷入了一阵寂静。

「所以不必手下留情，可以尽管向他们狮子大开口，根本不需要同情那些人，要大捞一票。我想和有这种气魄的人一起工作。」

随后一阵沉默。而健太简短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那就决定了。」

话音刚落，他就把锭剂放进了嘴里。

良平也不再有任何犹豫。这个老爷爷所言不假。他凭直觉知道这件事。这里并不是可疑宗教团体的事务所，也不是诈骗集团的活动据点，的的确确是做记忆生意的「店」。良平也和健太一样豁出去了，把锭剂吞了下去。

「由你负责指导他们。」

老板交代完纯哥后就转动椅子，面对办公桌的方向。

「首先，你们两个人要赚到一千万圆的报酬。达到这个目标后，就提供你们进入『下个阶段』的机会。但是，必须在三年内达到这个目标，如果无法达成目标，就代表你们的能力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9

「首先，在听了有关星名的这些情况之后，你必须产生一个疑问。」

健太双眼发亮，就像得意地请人回答猜谜题目的小学生一样。

「这个疑问现实得可怕，而且很无聊，这就是提示。」

每天在全国某个地方进行街头表演的二十六岁女生，她的人设是飞往全国各地寻找一个人，歌曲的世界观中也呈现了这种设定。全国各地的粉丝持续增加，但并没有加入任何一家经纪公司──。

「是不是她这么红，却没有关于她陷入热恋的独家报导？」

「白痴喔。」

健太拿起毛豆壳丢了过来。

「要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看事物。我问你，你认为从博多到仙台要花多少钱？」

良平立刻瞭解了有关星名的另一个谜团。

「原来如此，你是说钱吗？」

「没错。虽然是以宇宙为舞台寻找某个人，但现实生活中，终究无法像『星际效应』一样穿越。我相信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星名想要四处移动，就会遇到交通费这个极其现实而又无聊的问题。」

健太说的没错。而且星名并不是像上班族一样，每个月出差一次去某个地方，而是几乎每天从北到南，由东往西，持续移动好几百公里，的确无法忽略交通费的问题。

「如果是经纪公司为她打造『神出鬼没』的人设，当然就没有这些问题了，但星名不一样。也就是说，并没有经纪公司为她支付交通费。难道她是利用空闲时间拼命打工吗？八成并非如此。」

健太意味深长地再次把手机萤幕出示在良平面前，萤幕上面是好像修学旅行行程表的内容。

「这是空闲的粉丝整理的资料，从现实的角度验证，星名是否有办法那样频繁移动。这就是结果。移动费和住宿费最少每个月也要四十万圆，而扣除移动时间和街头表演的时间后，几乎没有时间打工。」

「父母援助的可能性呢？」

「在粉丝之间，有这种意见的人占压倒性多数。」

加点的生啤酒和凉拌豆腐送了上来。

「也可能有金主。」

「没错，这在粉丝之间属于悲观的少数意见。」

良平甚至忘了吃他最爱的凉拌豆腐，绞尽脑汁思考着该如何解开这个谜。

「──好，现在再补充一条线索。」

健太说完，用筷子把豆腐分成两半。

「四年前，星名曾经上过电视。想要成为歌手的素人以淘汰赛的方式进行比赛，冠军可以成为歌手出道。前几年不是很流行这种方式吗？星名晋级到了决赛，在最后关头铩羽而归。当时她以本名参加比赛。这并不是她自己公布的内容，而是粉丝找到的。我不由得佩服那些狂热粉丝，真的是太厉害了。」

良平情不自禁高兴起来。因为在「解开这个谜团的必要拼图是什么？」这个问题上，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完全一致。首先当然需要她的「名字」。

「她的本名叫做『保科瞳美』。虽然某个人说，在这家『店』里，名字并不重要，但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明天白天，我会去『店』里调查这个名字，幸好我这个漫画家有的是时间。」

在「店」里上班的人可以使用储存在水晶球内的记忆，调查是否有想要寻找的资料。只要把手放在水晶球上，在脑海中想像影像或是关键字，就可以轻松进行调查，只不过这种调查只能用于业务活动，所以健太的企图显然是背信行为。一旦被人发现他是基于交易以外的目的使用「店」里的资讯，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重点在于「并没有禁止在业务活动以外的目的使用水晶球」，只是禁止谈论有关「店」的情况──这就是健太想要钻的漏洞。

「──说了这么多，总之我们从明天开始，又多了『侦探』的身分。比不正当的『副业』更进一步了，所以必须增强体力……」

健太看着桌上，良平也跟着看向桌子，忍不住苦笑起来。

「良平，不好意思，全被我吃完了。」

第一卷 记忆三 茧居年轻男子

『各位观众，大家久等了，我们终于要进入决赛！』

年轻男子在关了灯的房间内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着电视萤幕。地上堆满了他穿过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各种空盒散在地上，漫画和成人杂志从衣物和空盒中探出头。

他的父母已经不再说他。最后一次和父母说话是几年前？他完全不记得了，甚至忘了最后一次见到父母是什么时候。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必须改变。同世代的人已经有人踏入社会开始工作。他很清楚，虽然很清楚，但自己──。

『首先由这位参赛者上台──』

正因为自己这样，所以每次看到朝向梦想前进的人，就觉得无法忍受，很想逃走。因为他不想知道有人能够相信自己，双眼炯炯有神，所以当先上台表演的柊木琉花唱完之后，他打算转台。

『迎战的是目前还在读大学的保科瞳美小姐！』

在主持人耸动的介绍下，一名少女蹦跳着来到舞台中央。

年轻男子倒吸了一口气。眼前的她绝对是下凡的天使。她白皙的皮肤晶莹剔透，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当她低下头时，脸上扫过一抹阴影──。

『请问你有自信吗？』

『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但是──』

『但是？』

『我相信能够传达给重要的人。』

接下来的几分钟，年轻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她一头飘舞的黑色长发宛如夜空中的流星，清脆的歌声就像是穿越黑暗的孤独，和奔向前方光明的希望。她的歌声拥有压倒性的说服力，让人觉得地球上看到的星星光芒──每一颗星星都很特别，在地球这颗行星角落生活的每一个人也都很特别。所以，在歌唱完之前，年轻人就已经确信，冠军是保科瞳美。

『接下来请各位评审进行判定！』

不一会儿就公布了评审结果，冠军戴上了金色的皇冠。年轻男子对难以置信的结果感到愤慨，关上了电视，把遥控器用力丢向墙壁。

第一卷 记忆四 咖啡店的年轻女店员

这一天，这名年轻女店员下定了决心。虽然内心仍然感到不安，不知道面对店长时是否有办法说出口，但疲惫的身心很希望她能够赶快说出实话。

「别挡路。」

她正在厨房准备这家咖啡店的招牌冷萃咖啡，前辈女同事在经过她身旁时，丢下了这句话。

──我要辞职。

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成为标的，但恐怕并没有什么理由。看了很不顺眼。看了就很火大。看了就令人心烦。八成只是这样而已。但即使明知道只是这样，也无法对那些冷言冷语左耳进，右耳出。女店员咬着嘴唇，把两个杯子放在托盘上，走向店内。

桌子旁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女人个子娇小，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绑在脑后，一身简单的装扮，有一种好像在风中摇曳的小花般的美丽和孅弱。

女店员曾经在店里看过这个女人好几次，她应该是这里的常客。虽然这是女店员第一次为她服务，但近距离观察时，发现她眉清目秀，看起来很像艺人。至于那个男人，即使在咖啡店内，仍然戴着墨镜。

「这是本店的招牌冷萃咖啡。」

女店员在说话的时候，偷偷看向女人。她微微低着头，表情有点凝重，两个人似乎在吵架。

「请问要加牛奶和糖浆吗？」

接着，她又瞥了一眼男人。男人也抱着手臂，看着桌角。

「请慢用。」

她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然后擦起旁边的桌子。因为即使回到厨房，也只会被前辈女同事找麻烦，还不如在店内打扫一下，打发一下时间更有助于心理健康。

「──柊木琉花是靠她爸爸的财力得到冠军，和实力无关。」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女店员忍不住停下手。他们似乎并不是在吵架或是谈分手。

「你千万别去希尔维亚经纪公司，那家经纪公司超烂，专门骗年轻女生，安排她们去演A片。」

「你自己做的事不也差不多吗？」

「正因为是同行，所以才知道。你绝对别去那里。」

「什么意思？你现在倒是装起了好人。我有言在先，我还没有原谅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他们的谈话内容很精彩。女店员也曾经在街上被星探搭讪过好几次，也听说过希尔维亚经纪公司很危险。看来这个女人被那家经纪公司相中，但她的这个男性朋友刚好是同行，所以劝她不要上当。但女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太耸动了。杀人凶手──！？

「你特地来到东京，做着那种好像垃圾的工作，真是个不孝子，你爸爸一定感到很伤心。」

「随你怎么说。」

女店员突然发现背后有人看着自己，转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正在厨房的前辈女同事露出轻蔑的眼神看着她。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在说「我一眼就看出你在偷懒打混，你好大的胆子！」

女店员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去厨房。

──反正我要辞职了，那最后就好好呛她一句。

「刚志，我们都长大了，难道你又要扯我的后腿吗？拜托你成熟一点。」

「喂，等一下！」

背后传来那个女人起身离开的声音。

第一卷 第二章 搜集记忆的碎片

1

每周三是他们两个人的「案件会议日」，相互报告目前的工作状况和进度。良平把来到银行柜台的「潜力客人」告诉健太，健太也告诉他上周之前的「客人」是否真的有潜力。考虑到两个人租屋处的距离，所以每次都约在五反田见面。

「──良平，你真的没朋友唉。」

健太在昏暗的店内嘀咕着，拿起啤酒杯喝了起来。他们正在一家知名炭烤酒吧的包厢内，健太的发言和店内播放着古典音乐的成熟气氛很不相衬，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说的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恶意。

「上了大学之后，就和国中、高中的同学越来越疏远了。」

「对了，良平，你以前参加什么社团？」

「我没告诉你吗？我参加了棒球社。」

良平在说话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喉咙深处也有疼痛的感觉。

「你打得很好吗？」

「不，很差。我们学校是升学学校，所以运动方面很差。」

于是，良平就把当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健太。在即将迎接最后一次比赛时，先发阵容上没有他的名字。教练说是因为他的练习态度不佳，所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良平无法接受教练把态度挂在嘴上，说一些什么努力比实力更重要的论调，于是反唇相讥，和教练发生了冲突，因为这个原因退出了棒球社。之后和棒球社的同学相处得很尴尬，也就渐渐和他们保持距离。

「──不必讨论我的往事。侦探先生，赶快告诉我近况。」

「华生，你别着急。」

「我为什么变成了助手？」

虽然良平嘴上这么说，但他知道这样的分工很合理。因为自己非假日时，从早到晚都在银行上班，根本不可能全力投入可说是兴趣延伸的「侦探工作」。更何况当初是健太提出这个建议。那天晚上，受到健太的气势影响点了头，但冷静思考之后，就不由得觉得健太对「星名」这么执着有点匪夷所思。只不过是刚好遇到「星名」在街头表演，就特地上网找她的粉丝俱乐部，未免有点夸张。总之，以健太对她感兴趣的程度，必然该由健太来当福尔摩斯，自己扮演华生的角色。

「先说结论，就是成果很不理想。我来说明一下理由。」

健太慢慢从包包里拿出纸和铅笔画了起来。

「你想像一下浮在海面的冰山。」

转眼之间，他就在纸上画了代表海面的一直线，以及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不愧是自称漫画家的人，三两下就画出了很逼真的画。露出海面的冰山占整体的一成左右，其他大部分都沉入海中。海面下的部分，颜色也有深浅之分，越深的地方，冰山的颜色也越深。不知道是否为了呈现立体感，他还为冰山画了阴影，但应该和正题无关。

「在搜寻记忆之前，我先去请教了纯哥。我当然没有告诉他是为了侦探工作的需要，所以你不必紧张。我随便找了一个理由，问他如何有效率地找到想找的记忆。我接下来的说明，就是他告诉我的内容。」

健太用铅笔的笔尖，指着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

「假设某个记忆是一座冰山，这个部分就是人的五感，据说视觉和听觉所占的比例相当大。以你被你妈断绝关系的记忆为例，就是你妈骂你：『你这个笨儿子去死吧！』然后挂上电话，你仰头看着天花板的部分。」

「我妈并没有骂我『你这个笨儿子去死吧』，我也没有仰头看天花板，但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

「很好。然后我们碰到水晶球时，只能感受到这个部分。」

换句话说，就好像必须把整座冰山从海里打捞起来，才能看到冰山的全貌一样，如果想知道记忆的全貌，就必须把记忆从水晶球中取出来，也因为这个原因，光是碰触水晶球，无法唤醒和记忆相关的感情。假设记忆是「冰山」，水晶球就是「大海」。

「然后是海面下，靠近海面的部分。」

健太用铅笔的笔尖指着海面下方，靠近海面的地方。

「这里是『感情』，高兴、快乐、悲伤、懊恼。虽然我不知道你被你妈断绝关系后的感情为何，总之，和记忆相关的所有感情都在海面下方，靠近海面的地方。比方说，有时候听一首歌时，不是会回想起当时的感情吗？那是因为五感和感情非常接近，才会发生这种现象。」

这也很容易想像。虽然感情的优先顺序不如五感，所以沉入了海中，但偶尔也会被拉出海面。即使现在听到当年参加社团活动时，每天来回的路上所听的歌曲，仍然会有一种心被揪紧的感觉，八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记忆还有更『下层』的部分，就是这里。」

原来他刚才在画海面下的冰山时，颜色有深有浅就是为了说明这种情况。良平顿时恍然大悟。冰山的最深处是最深层的感情，也是图中面积最大的部分，健太画上了阴影的黑暗领域。

「沉睡在这里的是『无意识』。」

「『无意识』？」

「比方说，你妈和你断绝关系是什么季节？时间又是几点？你当时读大学几年级？住在什么地方？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妈叫什么名字？」

良平听了这些问题后愣了一下。因为这些问题只要想一下，就可以马上回答，但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十二月。我刚回国，我妈就不再寄生活费给我。我记得当时是深夜，在我复学之前，所以是大二的时候，那时我住在读大学时租的房子，所以在吉祥寺。我妈的名字……叫明美。」

「你刚才所回答的内容，全部都是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无意识』部分。有些事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但有些事完全没有意识，即使想了也不知道答案。一个记忆中隐藏了无限的资讯，但是纯哥似乎也不太瞭解『无意识』的领域到底有多大，据说可以认为是在那个记忆刻在某个人的大脑之前，『人生所有的一切』。到这里为止，你瞭解了吗？」

「非常瞭解，我甚至觉得比起漫画家，你更应该当老师。」

「谢谢你为我的将来指出了新的方向。那接着就来说明，刚才所说的内容在搜寻记忆时有多重要。」

良平像往常一样开着玩笑，但内心很兴奋。虽然在「店」里工作了将近三年，但至今从来没有人向他说明过有关记忆的理论。他对于「买卖记忆」这种听起来很不正当的事情背后，竟然有明确的理论感到惊讶。

「先说结论，我只找到这个确定是『保科瞳美』相关的记忆。」

健太说完，拿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

「你带出来了吗？」

良平惊讶地问，但健太一脸若无其事。

「店」里的业务员为了推销，可以带一个记忆在身上。让客人亲身体验别人的记忆，无疑是让客人相信的确存在那家「店」最简单的方法，他们第一次去「店」里的那天，纯哥在居酒屋也对他们做了同样的事。但是，业务员只能把一个记忆带出来，而且带出来时，必须由老板审查记忆的内容后决定是否核准。也就是说，健太谎称是为了工作，把保科瞳美的相关记忆带了出来。

「你先看了再说。」

健太把小瓶子里的记忆喷雾喷向良平。

良平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影像。

狭窄脏乱的房间内，男人发出郁闷的叹息。在主持人耸动的介绍下，萤幕上出现了一名少女。少女轻盈纯洁，态度毅然。细腻的歌声宛如玻璃工艺品。比赛结果公布。电视遥控器被丢向墙壁──。

「──怎么样？」

健太一脸严肃的表情看着良平。

良平的意识回到了餐厅内的包厢，用小毛巾擦了擦脸。

「我认为保科唱得绝对比柊木琉花更出色。」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但这并不是我想表达的重点。为什么只找到这个记忆──这才是重点。」

健太说完，又在「冰山」的画上画了起来。

「人在进行记忆这项作业时，会区别资讯的优劣。在你被你妈断绝关系的那一幕中，『母亲的破口大骂』这项资讯的价值比较高，相反地，『当时的季节』就不是什么重要的资讯。在记忆这个行为中，随时都在进行这种取舍的选择。我相信你应该已经瞭解了，价值高的资讯就相当于浮在海面上的冰山，资讯的价值越低，就越沉入海底深处。」

健太画了两个人。一个人站在冰山上，另一个人穿了全副武装的潜水装备潜入海中。

「要看到露出海面的部分很简单，只要站在冰山上就好。只要有阳光，就可以轻而易举看到冰山的形状，但是──」

健太圈起了潜入海中的人。

「这个家伙需要有潜水的重装备才能潜入海中，而且如果想在阳光照不到的海中确认冰山的全貌，就需要灯光。直觉敏锐的华生，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没有『氧气瓶』和『潜水服』吗？」

健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放在桌上的小瓶子。

「在这个记忆中，『保科瞳美』是占压倒性优势的资讯，所以虽然我只知道她的姓名和长相，也能够轻易查到，但是，如果无法用和她相关的其他资讯加强装备，就无法抵达她被埋没在冰山最深处的部分，不过，我认为答案一定沉睡在那里。」

回想一下就知道，良平和健太到目前为止，所接触的都是极其简单的记忆。「赛跑获得第一名的记忆」、「和女朋友接吻的记忆」、「小时候和姊姊一起泡澡的弟弟的记忆」、「被劈腿的女人的记忆」，虽然经手了很多案件，但全都是站在冰山上，只看到「在那个记忆中，资讯价值比较高的部分」。

但是，这次不一样。想要真正瞭解「保科瞳美」这个人，必须照亮被挤到海面下的部分，否则就不可能解开关于她的谜团。

「怎么样？你不觉得用来测试的案件太费力气了吗？」

健太说话的语气很愉快。

「嗯，是啊。明天还要上班，真的有点累。」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

「不，我想再看一次记忆。」

「这就对了嘛。」

时钟指向七点多钟。两个人又加点了高球鸡尾酒。

2

「──不行，我还是搞不懂。」

健太自暴自弃地把小瓶子放在桌子上。原本装得满满的浅蓝色液体只剩下一半了。

「如果看太多次就会用完，要小心点。」

虽然良平这么说，但又无法接受白忙一场，至少希望可以有一点成果。

「柊木琉花虽然获得了冠军，但并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

健太在滑手机的同时嘟哝着。良平也拿出手机，查了柊木琉花的情况。搜寻到的第一笔资料，就是她所属经纪公司的官方简介。柊木琉花比良平和健太大两岁，不过简介中列出的代表曲，都是连歌名也很陌生的歌曲，上电视节目的演出经验，也都是一些地方电视台的节目，连听都没听过。

「但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良平说完，又拿起小瓶子说：「最后再试一次。」

雾状的液体包围了全身。视野开始模糊、摇晃和融化，眼角扫到健太低头看着手机，但也只有短暂的刹那，下一瞬间，良平坐在昏暗的房间内吃着零食。

在体会他人的记忆时，最大的特征就是可以同时体验「第一人称」的视角和「第三人称」的视角。在用和记忆原本的主人相同的视角体会当时情境的同时，还可以保持自己的意识，从「第三者」的视角看那段记忆。

在那段记忆中，良平最关心的当然就是歌唱比赛节目。舞台变暗，她开始唱歌。无论歌词和旋律都很模糊，听不清楚，只能看到她在电视中的样子。她的黑色长发飘逸，戴着闪亮的银色耳环，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就和之前在涩谷车站看到时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是同一人。理由很明显。首先是因为头发的长度不同，上次看到她时，她戴着一顶针织帽。最大的不同就是眼镜，有没有戴眼镜，给人的整体印象完全不一样。剪了头发又戴上眼镜，感觉就大不相同了。

萃取液的效力消失，记忆之旅突然结束了。

「怎么样？有没有新发现？」

健太仍然低头看着手机问。听他问话的语气，显然一开始就不期待能够听到什么满意的回答，良平也只能摇头。

不一会儿，他们聊天的话题转移到案件会议的正题──「店」内业务上。既然对保科瞳美的调查遇到了瓶颈，当然就需要改变话题，只不过在这方面双方也都没有什么好消息。良平在周一到周三这段期间并没有遇到理想的客人，健太手上的客人也没有太大的进展。

「──好！那我们就去棒球练习场。」

当案件会议陷入一筹莫展的气氛时，健太提议道。

「为什么要去棒球练习场？」

良平向来认为，即使再怎么烦恼，事态也不会好转，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赶快回家睡觉。只不过健太一旦想做某件事，就不会轻易放弃。

「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有时候会获得意外的灵感。」

「真的假的？」

虽然良平这么说，但也觉得继续耗在这里，并不会有什么生产性。

良平急忙穿好西装上衣，拿起帐单站了起来。

他们从五反田车站搭了二十分钟的电车，一起来到秋叶原的棒球练习场。来这里的路上，醉意渐渐出现。可能是因为无法解开保科瞳美之谜的烦躁，和对「案件」不足的焦躁，让他刚才喝酒的速度加快了。

良平步履蹒跚地走去买击球用的代币。虽然看到了「禁止酒后练习击球」的警示，但他完全没放在心上。

「退役棒球队员，加油！」

健太走进旁边的打击区叫嚣着。照理说，如果不练习打击就不能走进打击区，但练习场内没什么人，所以应该没问题。

「球来了！」随着这个声音响起，第一颗球飞了过来。

良平挥棒落空。

「喂，太逊了！你这样怎么可能打进甲子园！」

健太可能也醉得不轻，舌头都打结了。

「少啰嗦，你给我闭上嘴巴仔细看清楚！」

第二球又是挥棒落空。

太奇怪了。良平直觉有问题。照理说，不可能连续两球都没打到。

这时，他想起某场正式比赛的击球。记得是夏季甲子园的地区预赛。投手投出的白球好像无视物理法则般停在良平眼前，欢呼声变得遥远，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他左脚用力，重心前移，全身好像钟摆一样摆动，球棒打向静止的球。周围的声音立刻回来了。清脆的击球声被狂热的欢呼声淹没，他的眼角扫到投手转头看向背后球飞出去的方向，他的钉鞋蹬着地面冲了出去──每次击出满意的球让全场沸腾时，都会发生这种现象，而且不止一、两次而已。当时的自己也超越了物理法则。最后一次握球棒是在十八岁时，也就是八年前──这段空白并不短，但身体早就牢记了击球的动作，即使扣除喝醉酒的因素，照理说也不至于完全打不到球。

「你的准备姿势一看就打不到球！有时间环游世界的话，应该多练习挥棒！」

「早知道去美国时，应该去看大联盟，好好取经一下。」

良平输人不输阵地回了嘴，但第三球又是挥棒落空。

「妈的！」

良平骂了一句，重新把球棒握得短一点。首先要打到球──即使没有打到球的中央也没关系，即使是界外球也没关系，首先必须把感觉找回来。本业和斜杠的副业都乏善可陈，如果连打棒球都这么逊，那就真的没戏唱了。

「你打得这么烂，美国人不会让你入境的！」

健太的话音刚落，便响起了低沉的金属声。虽然良平的双手感到打中白球瞬间的「重量」，但有一种拖泥带水的感觉。是一记没什么威力、打到投手面前的滚地球。健太看着球的去向，发出了像是叹息的声音。

良平重新握好球棒，隔着隔开打击区的网子问：

「怎么样？现在可以让我入境了吧？」

「应该不行，人家会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参加过棒球社，然后会把你遣返。入境检查很严格的。」

就在这时。

良平脑海中闪现了往日的记忆。那是他在曼谷「廊曼机场」入境时的场景。由于旅途中一直没有刮胡子，胡子因此留得很长，当他出示护照时，移民官便怀疑他「不是照片中的人」，迟迟不让他入境。那次之后，他开始知道入境时，除了要拿下帽子和眼镜，还必须事先刮胡子。

「──我知道了。」

投球机投出了第五颗球，但良平完全没有挥棒。

「喂喂喂，你至少也该挥一下球棒啊。」

良平听不见健太向他喝倒彩。

「我知道了，我知道刚才哪里不对劲了。」

他按下「中止击球」的按钮，把球棒放回原来的地方。虽然没有击出任何好球，但他完全不在乎。

「我们来继续讨论『侦探』的事。」

「为什么突然讨论？」

「你别问这么多了。」

他们离开了棒球练习场，走去附近的小公园。冷清的公园内只有一盏路灯，完全没有其他人，是讨论秘密的理想地点。

「──那就请你说说让你只打了五球就放弃练习的重大发现。」

健太在长椅上坐下后，立刻催促道。

「那是我环游世界时，在曼谷机场发生的事。那一阵子我都在东南亚国家，觉得刮胡子很麻烦，所以就一直没刮，结果在入境时，移民官说我和护照上的照片不像。」

因为醉意尚未完全消退，他自己也意识到说话有点没有重点，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那次之后，我在入境时，除了会拿下帽子和眼镜，也会记得刮胡子。」

「那真是太好了，但我不瞭解重点是什么。」

「在看刚才的记忆时，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因为我们知道『现在看的是与保科瞳美相关的记忆』，所以看到在电视中唱歌的保科，也毫不怀疑就是她本人──」

她在歌唱比赛中晋级到决赛，最后铩羽而归。正因为知道这个结果，所以在记忆之海中找到了唯一的冰山。不可能同时有两个境遇相同的「保科瞳美」，记忆中的女人一定就是他们正在找的保科瞳美。

「但是，如果我们没有事先瞭解这些情况，直接看那个记忆的话，会有什么结果？我们可能不会认为电视上的女生是『保科瞳美』，因为她和我们在涩谷看到时完全不一样。如果没有人告知，不可能发现是同一人。我告诉你其中的原因。因为头发长短不同，而且还戴了帽子和眼镜。」

健太立刻拿出小瓶子，闭上眼睛，喷向自己的胸口。

「──没错，在你说之前，我都没有发现。」

健太再次确认了茧居年轻男子的记忆，佩服地点了点头。

「你并不是因为知道她的长相，而是因为符合『名字』和『在歌唱比赛中获得亚军』这两个条件，才在记忆的大海中找到了那个记忆。因为『我们认识的保科』，和『电视中的保科』看起来根本是不同的人。」

「原来如此，所以我们看了那个男人的记忆，得到了『保科瞳美改变造型前的样子』这个新的线索。」

「没错，你明天可以再去『店』里调查一下，说不定可以找到没有戴眼镜和帽子的保科。」

健太听完良平的说明后，轻声笑了起来。

「有优秀的助手真不错啊。」

「你现在才发现吗？」

「虽然打棒球完全是大外行。」

「因为我喝醉了，你下次再敢这么说，小心我揍你。」

「别这样，别这样，正因为做了平时不会做的事，才产生了新的灵感啊。」

两个人一如往常地相视而笑。

3

隔天下午一点。吃完午饭后，睡意无情地袭来。

昨晚不小心喝太多酒，而且又在公园讨论到深夜，所以良平坐在电脑前，必须比平时更用力忍着呵欠。电脑萤幕上是「高资产贵宾名单」的Excel档案，上面有满满的客户名字。这些客户在分行的存款都超过一定金额，却迟迟无法对这些客户下手。他根据这份名单打电话，请客户来分行。幸好良平七月的业绩达成率很理想，就连爱找碴的分行经理也无话可说，所以他才有闲工夫揉着几乎快闭起来的眼睛。这就是他平凡而无聊的日常。

「这是怎么回事？别闹了！」

他差一点打起瞌睡，听到柜台前传来怒吼声，慌忙坐直了身体。

「这是我太太的钱！我是她的家人，为什么不能领钱！」

发出怒吼声的是一名白发老人，面黄肌瘦，满脸疲惫，很担心他太用力大声说话，眼珠子会掉下来。

「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课长无法袖手旁观，走向柜台，老人仍然怒气未消。

「你问我『有什么问题』？那我就再告诉你一次，让我把钱领出来！」

银行规定，基本上只有存户本人才能从帐户提领现金。如果是活期存款，即使不是本人，也可以在自动提款机用提款卡领钱，但是在柜台提款就不行，必须向本人确认后，才能让客户领钱。不瞭解这种状况的存户家属，经常会为了这件事在柜台前大发雷霆。

「我们必须向你太太确认，她是否想要解约──」

「开什么玩笑！我太太连我是谁都不认识了，怎么可能知道是否要解约定存！再这样下去，钱就不够用了！」

「即使你这么说──」

「你知道我太太在这里存了多少钱吗？你们银行只顾着收钱，却不愿意让人领钱吗？你查一下石冢由香里，看一下她有多少存款？」

良平立刻像被电到似地看着电脑萤幕。石冢由香里是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存款总金额是四千二百万，其中有四千万是定期存款，的确是「高资产客户」。

「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去探视她，即使知道她已经没办法好起来也一样，我怎么能够放下她……」

说到最后，他几乎哭了出来。他越说越无力的语气令人鼻酸，觉得继续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根本是畜牲，但是，他在便利贴上抄下了石冢由香里的基本资料──地址、电话号码、年龄和家庭成员后，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电脑。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后马上打电话给健太。健太可能也在等他的电话，第一声铃声还没有响完就接起了电话。

「华生，你好。」

健太轻快的声音很有活力。听到他的说话声，就知道有了某些进展。

「你心情这么好，是不是掌握了什么？」

「你说对了，首先就由我来报告『侦探游戏』的事？」

「好，我洗耳恭听。」

「那你就听我说。我先说结论，今天有很大的收获。」

良平内心的期待让他激动起来，他倒在床上。

「首先，我找到了咖啡店的记忆。记忆的主人是在那家咖啡店打工的女生，她把咖啡送去给客人时，仔细打量了客人中那个女人的脸，觉得那个女人很漂亮。」

「那个人就是保科？」

「对，错不了，和她之前上电视时的长相一样。」

果然不出所料，与「保科瞳美」相关的记忆，未必是「知道那个人就是保科瞳美的记忆」，也就是说，如同健太这次找到的记忆，完全有可能发生记忆的当事人「并不知道对方就是保科瞳美」，但是「因为印象深刻，所以记下了长相并留在记忆中」的情况。

「──保科在那家咖啡店和男人发生了争执，但很有趣的是，那个男人提到了柊木琉花。」

「柊木琉花就是那个柊木琉花吗？」

「对，那个男人说，『柊木琉花是靠她爸爸的财力得到冠军』，也就是靠人脉，所以我马上调查了柊木琉花的情况。虽然上次对她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在调查之后，才发现她的家世很惊人，你听了不要吓到，她竟然是『帝都家族』现任当家的第三个女儿。」

「真的还假的！」

良平忍不住叫了起来。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帝都家族」是以经营饭店为中心，同时也经营健身俱乐部和餐厅的「帝都控股株式会社」的创办人，绝对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富豪。既然柊木琉花是现任当家的女儿，她背后的财力显然相当惊人。

「但是，那个男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良平把内心想到的疑问说了出来。

「那个男人好像是经纪公司的星探，也就是所谓的同行，所以才会直接向保科提出忠告。」

「忠告？」

「他要保科千万别去『希尔维亚经纪公司』，可能那家经纪公司的人希望保科加入。听说那家经纪公司很恶劣，专门骗年轻女生去拍A片。」

原来如此，这种事并不让人感到意外。虽然保科瞳美不幸败给了柊木琉花，但保科的歌唱实力更好，外形也更好，那天上台演出当然引起了很多业界人士的注意。

「还有另一件事，保科对那个男人说了令人在意的话。」

「令人在意的话？」

「她说那个男人是『杀人凶手』。」

健太说的没错，这句话的确很耐人寻味。情侣之间吵架会说「我要杀了你」或是「那你杀了我啊」之类的话，不过骂对方是「杀人凶手」就没那么单纯了。

「──那个男人是谁？」

「关于那个男人的情况就是这次收获的核心。那个男人名叫刚志，不知道他姓什么，反正就是叫刚志。」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重大收获。」

「你先别着急，这个刚志不是普通的刚志，他是和保科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保科对他说『刚志，我们都长大了，难道你又要扯我的后腿吗？』所以保科和刚志从小就认识，绝对不会错。」

良平觉得事态好像有了很大的进展，至少找到了有助于瞭解她过去的线索。

「但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我死马当活马医，用『保科瞳美』和『刚志』这两个关键字查了一下。」

「结果呢？」

「我找到了一个记忆。虽然保科瞳美本人并没有出现在那个记忆中，但她的名字出现了。那是某个少年的记忆，应该是小时候的记忆。在那段记忆中，刚志打算在庙会的会场，把昆虫箱里的昆虫都丢在保科身上。」

「显然是很小的时候，差不多是读小学的时候？」

「而且还进一步瞭解到一件事，那就是刚志应该喜欢保科，所以经常招惹她。」

健太认为，瞳美和刚志从小就认识，而且刚志喜欢她。正因为喜欢她，所以才会把昆虫丢在她身上，还经常招惹她。经过十年的岁月，瞳美参加了选秀节目，结果败给「帝都家族」的三女儿柊木琉花，放弃了进入演艺圈的梦想。但是因为那次上了节目，被「希尔维亚经纪公司」相中。刚志得知后试图劝阻她，她在当时骂刚志是「杀人凶手」。

听了健太的说明，显然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查明「刚志」的身分，并不光是因为他和瞳美从小就认识的关系，总觉得他和保科瞳美以「星名」这个名字成为流浪歌手有某种程度的关系。重点在于星名并没有加入任何经纪公司──以结果来看，她听从了刚志的建议，拒绝了「希尔维亚经纪公司」，选择不加入任何一家经纪公司展开歌唱事业。

「既然这样，接下来就要查明刚志的身分。」

「我就猜到华生一定会这么说，所以我当然调查了『刚志』的情况。」

「但是？」

「资讯实在太少了。如果只查『刚志』，有太多相符的记忆，所以必须进一步缩小范围。」

「反正这个星期六我们会去『店』里，到时候你让我看一下那个捕虫少年的记忆。在亲眼看到之前，很难表达意见。」

「保科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在『本业』方面，目前星期六只有一名客户预约，而且是纯哥的客人，我们只是代打。」

「只有一个案件吗？……这有点惨啊。」

他们两个人经常为纯哥代打，接手他的客人。当纯哥有更理想的客人预约，在日程上调整不过来时，就会把「比较差的案件」转给他们。比起完全没有客人，有机会接待转介的客人也不错，一旦顺利签约，就可以更快完成目标，所以他们求之不得。只不过他们做这一行也有一段时间了，不可能对这种别人「吃剩的」案件感到满足。

「我找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客人，那位老先生想要筹措太太的疗养费，没想到他的太太还满有钱的。」

良平提供了下一个「猎物」的资讯。

「既然是有钱人，为什么要筹钱？」

「首先要瞭解一个大前提，就是想要去银行提领存款时，必须由存户本人亲自提领。但是，那位老先生的太太目前住在安养院，而且恐怕罹患了失智症，连她丈夫也不认得了。如此一来，就无法向本人确认是否同意提领，即使银行里有再多钱也领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钱也无法用来支付给『店』里吗？」

健太说的没错，即使石冢由香里的丈夫能顺利成为客户，既然除了由香里本人以外，他人无法动用她的存款，就无法领出四千万圆的定期存款。这是本案最大的瓶颈。

「你说的没错。但是，他们一定急需要用钱，而且既然知道他们有这么多存款躺在银行，没理由放过这条大鱼。」

「好，那就同时考虑一下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如果能够想出解决的方法，有可能成为我们史上最大的交易。」

「对，你想一下有没有什么对策。」

「好，如果有其他预约的案件，我会再通知你。」

「瞭解，那就周六见。」

无论刚志的事还是石冢由香里的事都很有趣，只是目前还缺乏决定性的解决方案，但良平内心仍然很兴奋，也许是因为合作对象是健太的关系。每次都觉得只要和他携手，任何难题都有办法解决。

他看了一眼挂钟，已经深夜十一点多了。

4

隔天傍晚，事态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今天要举行临时晚会，请大家集合一下。」

经理下令后，行员纷纷聚集。在人事异动的季节经常会有临时晚会，但是七月的异动已经公布，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寻常，所以当大家聚集在经理周围后，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良平当然也是其中一人。

「我先说结论，目前怀疑我们分行有人泄漏客户的个资。」

分行经理缓缓看向所有人说道。他用整发剂固定的头发反射了日光灯的灯光，油光满面的脸露出比平时更加不怀好意的表情，似乎表示不会漏看行员任何心怀不轨的动向。

经理的话引起一阵哗然，良平觉得背脊发凉。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视野开始摇晃，好不容易才能够站稳。

「虽然还没有确定，但是总部接到了暗示这种可能性的电话，目前暂时省略说明详细的情况，客户认为其他人知道了客户只有告诉银行的事。」

握紧的拳头渗着汗水。

良平之前并不是完全没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但也的确认为可能性微乎其微──总之，他太大意了。

「虽然目前并没有要追查是谁干的，但还是要提醒各位注意。因为我相信不可能有人会做这种蠢事。」

良平的视线不敢从经理身上移开。因为他觉得如果最先移开视线，经理就会知道是他干的。

「我说完了，散会！」

原本围在经理座位旁边的人都同时散开，但是良平吓出一身冷汗，暂时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岸，你现在有空吗？」

良平大吃一惊，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经理打开了会客室的门，正在向他招手。他脑袋一片空白，但当然不敢违抗。

「你先坐下。」

良平在经理的示意下，在会客室后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经理确认良平坐下后，也一屁股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突然把你找来，你可能会很紧张，但不必担心，我只是想向你确认一件事。」

经理说话的声音很亲切，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我在周一接到总部的通知，是一位女性客户打的电话。她说她女儿想要从她的户头领钱，当时告诉一名男性行员说是要拿钱去堕胎。」

就是那个家伙。良平马上就知道是谁。就是星期六在最后关头拒绝去「店」里的那个女人──良平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被卷入麻烦。

「几天后，客户的女儿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而且打电话的人知道她女儿没有钱堕胎。」

良平什么话都没说。不，正确地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一切都完蛋了。现在回头想一想，就发现这的确是极其危险的手法，之前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竟然认为可以平安无事。难道以为在那家「店」工作的自己「很特别」，所以永远都会顺风顺水吗？他不由得对自己的肤浅感到生气。

「最后，客户的女儿因为筹不到钱，所以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母亲，那个母亲对那通神秘的电话产生了怀疑。听说她女儿也曾经和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讨论过这件事，所以严格来说，这件事并不是『除了银行以外，没有告诉其他人的事』。」

良平一脸认真的表情点着头，但内心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既然这样，就不可能查出结果。看来老天还没有放弃自己。他正在这么想时，经理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确认了行内所有监视器的影像，结果发现你在接待客户时，经常会在便条纸或是便利贴上写东西，你在写什么？」

他就像挨了一记反击拳，眼冒金星，脸颊发烫，好像快喷火了。要不要告诉你，我在写什么？我在抄客户的个资！良平有点自暴自弃，很想这么大叫。经理一定已经看出来了，只不过现在承认，真的一切都完蛋了。正因为良平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必须坚持到最后。

「我会把办理手续时容易忘记的事写下来作为备忘录。」

虽然他故作镇定，但没有自信别人是否也认为如此。

「──既然这样，就没问题了。」

经理笑了笑，站了起来。

「只是提醒你注意。如果是我误会，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因为向你确认这些事好像在怀疑你，你心里一定不舒服。你可以回去了。」

良平目不转睛，和经理的视线对峙。虽然经理说话的语气很亲切，但双眼仍然紧盯着他不放。

他站起来，向经理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会客室。短短几分钟就让他的精神极度耗损，甚至很想吐。虽然幸好没有被发现，但他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恐怕无法再打临柜客人的主意了。

「──你没有被开除就该感到高兴啊。」

隔天是星期六。

良平和健太在「店」内的休息室见面后，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虽然是这样，但以后不能再利用银行的客人了。」

「那也没办法，我们再找新的方法。」

健太若无其事地说，良平只能咬着嘴唇。因为他想起在这家「店」工作初期的辛苦。

当时，他们两个人每天晚上都上街找客人，用这种方式找喝醉酒的上班族，或是末班电车结束后坐在车站前的女人，但是，要把这些人成功带到「店」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把记忆小瓶子里的记忆喷雾喷向醉鬼，对方也说是「因为我喝醉了，所以才会看到奇怪的影像」，根本不相信他们。那些女人则是问他们「如果我坐上你们的车，你们要给我多少钱？」即使奇迹似地把人带来「店」里，他们身上也不可能带很多钱，经常遇到交易金额少得可怜的情况。正因为曾经体会过这种辛酸，才终于慢慢累积了一些经验──客人有什么「需求」，如何才能有效地把客人带来「店」里。有了这些经验之后，才能够以在银行搜集到的资讯为武器，获得相应的成果。正因为如此，之后无法动临柜客人的脑筋，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而且经理调动了我的座位，我的座位在经理的正前方，以后不再负责柜台，而是要跑外勤。」

「虽然座位太糟了，但跑外勤不是很好吗？可以有更多独处时间。」

「问题就在于并不好。」

昨天傍晚，经理告诉他，之后要以「业务负责人」的身分去跑外勤。一般来说，进入银行第二年便以「业务负责人」的身分单独跑外勤是代表升迁的意思，但是这次的安排未必如此。

「我被分配到的地区几乎没什么大客户，是前辈都不想负责的区域，而且有了负责的地区之后，年度业绩目标也会增加，我只能拼命跑外勤，才能完成业绩。」

「但是你们经理为什么要你跑外勤？照理说，不是把你困在座位上，随时监视你比较好吗？」

「我们经理心机重出了名，每次出问题都会把责任推卸给下属。如果有看不顺眼的下属就会整天找人麻烦，说什么『姿势不佳』、『眼神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逼迫对方离职。我猜想他一定会每天都会逼问我业绩，否定我这个人，让我整天在根本没有客户的地区做白工。」

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忍着呵欠，只有客人临柜时，才介绍一些投资信托或是保险商品混日子了，经理一定会逼迫他完成更高的业绩目标。如果业绩不佳，就如了经理的意。而且和之前一样，在「店」这里也必须做出成绩，如今却无法继续在银行柜台「狩猎」，简直就像一下子被逼到了悬崖边。

「──我太大意了。」

叹气也于事无补。平时都会在这种时候调侃几句的健太，今天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身穿西装的纯哥走了进来。

「怎么了？为什么愁眉苦脸？」

纯哥察觉到凝重的气氛，看着他们的脸，但他们两个人都沉默以对。

「深受期待的年轻搭档愁眉不展，就太伤脑筋了。该不会是因为我把客人推给你们，所以你们不高兴？」

纯哥在良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今天只有下午有一个预约的案件。因为纯哥逮到了更理想的客人，所以把这个案件转给他们。平时健太会嘟哝「赚不了什么钱」，但目前的状况下，无论交易金额再低，也不能错过任何一起案件。因为这关系到他们是否能够达到一千万的目标。

「我们反而很感谢你，因为目前的状况不太妙。」

良平把之前做生意的手法，和无法再用相同方式的现状一五一十告诉了纯哥。

「我只是假设，假设我们无法赚到一千万会怎么样？」

──也许无法达成目标。

以前从来不曾有过这种念头，自己向来毫无根据地认为，和健太两人一定能够达成目标。但是以后的情况不一样了，原本被赶到脑海角落的危机感渐渐抬起了头。

「我老实回答你们。」纯哥收起了平时的笑容。

「无法达到目标金额的业务员会被删除记忆后赶出去。因为这家『店』不需要没有赚钱能力的人。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们吗？营利活动是这家『店』唯一的存在意义。你们之前应该曾经看过多位只见过一次的业务员。」

良平这才发现自己除了纯哥以外，几乎不认识其他业务员。虽然有时候会和陌生人擦身而过，或是一起坐在休息室内，但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深入交往过。之前一直以为是别人对自己没有兴趣，但其实答案更简单又残酷──他们从这家「店」消失了。

「你们真的很厉害，这不是吹捧。这几年内除了你们以外，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如此逼近目标。」

健太似乎无法理解地探出身体问：

「但是，你们不是经常到处去挖角一些很厉害的业务员吗？为什么那些人没办法赚到钱？」

健太的疑问很有道理。听说经常有各行各业赫赫有名且「手腕高明」的业务员主动上门接洽，这些人意外得知了这家「店」，当然想要来这个「赚钱更快的地方」，既然这样的话，纯哥却说「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赚到目标的金额」，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阿健说的没错，的确有很多业务员来这家『店』。他们的业绩目标当然比你们两人更高，所以无法在相同的水准讨论这个问题，但其实他们会从这家『店』消失，不光是因为目标金额的问题。」

纯哥说话的语气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怕。

「──什么意思？」

健太催促纯哥继续说下去，纯哥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因为很多人都不小心在和营利目的无关的情况下提到了这家『店』。」

良平立刻想起「那一天」的事。老板给他们的白色锭剂是监视记忆的「守门人」──是约束「店」内业务员的铁律。

「这家『店』的确有魔力。我在刚开始时，也曾好几次差一点向朋友提起『店』里的事。」

良平抖了一下，看向健太，但健太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纯哥。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如果我们现在互看，我们的「企图」就会被纯哥发现。

「如果告诉朋友，会有什么后果？」

健太发问时的表情一派轻松。

纯哥从外套胸前的口袋拿出菸盒，把一支菸叼在嘴上。

「──那个人、会死。」

「会死？」

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重复了纯哥的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太唐突，也没有真实感。

「没错，会死。对了，今天刚好机会难得，就由我来向你们说明。其实这件事和你们等一下要接待的客人也有关系。」

纯哥点了菸，用力吐出一大口烟。

「『守门人』一旦侦测到『有问题的记忆』，就会消除那个人最重要的记忆，于是，那个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而走向死亡。即使没有死，也会变成废人。」

良平感到背脊冻结，说不出话。

「之前不是曾经告诉过你们吗？只有记忆可以证明自己是自己，一旦失去了成为证明的记忆基础，人就无法维持正常，最糟的情况会失去生命。你们两个人都要小心。」

纯哥笑着开玩笑，但良平完全笑不出来，觉得纯哥似乎看透了他们的「侦探游戏」。他平时都很小心谨慎，避免不小心提到「店」的事，在居酒屋和健太讨论时也都会尽量压低声音，以免被别人听到。但是，他们现在开始进行「侦探游戏」，的确会因为实际需要，比之前更常提到有关「店」的事。如果稍有不慎的话，很可能会落入和那些消失的业务员相同的下场。

「『守门人』是根据是不是为了营利目的进行判断吗？」

良平在提问时，身体忍不住向前倾。因为他认为既然有可能被夺走记忆，如果不明确瞭解这个问题就会极其危险。

「好问题。」

纯哥拍了一下手，夹在手指上的香菸菸灰掉在桌子上。

「重要的是『有没有转移记忆的意图』。」

「转移记忆？」

「在向他人提到『店』的事时，只要有转移记忆的意图就没问题，如果没有，就会有问题。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记得老板说过的话，他那天对你们说，除了『出售』、『购买』和『收取』以外，都不可以提到『店』的事。『转移记忆』只是这三件事的共同要素，实际赚多少钱并不是问题。考量的重点是，只要有『转移记忆』的预定，就会被认为没有问题。」

纯哥可能察觉到良平脸上的表情，立刻举了具体的例子。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假设打算用搜集到的记忆找人，然后向别人提起『店』的事，结果会怎么样？」

这个行为本身并没有转移「记忆」的意图，所以答案很明确。

「我想应该不行。」

「那如果用找人作为幌子说服客人，然后打算把找到的记忆卖给客人呢？」

「──那就没问题？」

纯哥眯眼笑了起来，用来代替回答「答对了」。

「关键就在于心态。不必要的约束会导致业务员失去机动力，所以只要有把客人带来『店』里进行交易的意图就没问题。放心吧，我知道你们不是有不良企图的人。」

良平无法判断纯哥是真心这么认为，还是用这句话牵制他们。

「言归正传。」

纯哥在菸灰缸里捻熄了香菸。

「我刚才说到，人一旦失去了记忆基础就会造成异常。这件事和我今天请你们协助接待的客人有密切的关系。」

纯哥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就是她──啊，我还没有告诉你们对吧？这位客人是女性，总之，她是迷上这家『店』的老主顾。」

纸上写了九位数的号码。显然是那名客人的识别号码。

「但是，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至于哪里棘手，那就是她会出售自己的记忆，然后用那些钱购买别人的记忆。」

良平一时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但健太似乎马上知道了。

「会因为出售太多自己的记忆而走向死亡吗？」

纯哥轻轻点了点头。

「即使得到了别人的记忆，那并不是在自己身上扎根的记忆。如果不断出卖自己来得到记忆，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死。在电梯内，不是会确认是不是本人吗？其实还有另一个意义，当客人继续失去记忆会发生危险时，就会出现红色的数字，这算是某种警告。」

当面对镜子时，头顶上会出现九位数的数字。每次代表良平的数字烟雾都是白色──这代表良平的记忆并没有失去到「危险的程度」。因为良平从来没有出售过记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对有些人来说，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太沉醉于这家「店」，一再舍弃自己的记忆，之后就会出现极其危险的结果。

「对本『店』来说，如果客人死了就会出现不好的传闻，会导致负面影响。」

镜子中的现象乍看之下没有意义，完全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意义。良平得知这件事，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旦被夺走记忆，最糟的情况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希望你们走进电梯后，注意一下数字是什么颜色。除此以外，现在的你们都可以搞定。」

5

中午之前，纯哥走出了休息室。

接手的客人预计在下午五点抵达，他们还有充裕的时间。

「──你感到害怕了吗？」

刚才聊了那么沉闷的事，健太却一派轻松。

虽然良平不至于感到害怕，但不安的种子的确在内心深处萌芽，如果表现出来的话会遭到嘲笑，于是他逞强地说：

「──也没有啦，只不过即使和之前一样提高警觉，不要因为不小心而把『店』里的事告诉别人，但如果在十月底之前没有赚到剩下的两百万，记忆就会遭到删除，被赶出这家『店』。」

「我也有同感，我无法忍受这么有趣的『店』的相关记忆被删除。」

良平忍不住咬着嘴唇，再次体会到事态的严重性。要在剩下的三个月赚到一百六十三万，就必须完成大约六百万的案件。目前手上只有「纯哥转介的老主顾」和「有一大笔钱却领不出来的老夫妻」，而且原本靠在银行柜台找客人的方法也行不通了。

良平用力摇着头，甩开不愉快的想法。

「──你先给我看『刚志』的记忆。」

虽然心情郁闷，只不过继续烦恼也无济于事。

「好，就这么办。」

看到健太满不在乎的轻松样子，良平就觉得自己没必要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虽然内心的焦躁和不安并没有消失，但健太散发出无忧无虑的气氛，让良平的心情也变得稍微舒坦了些。

他们立刻去了三楼，进入其中一个房间。面对面在水晶球前坐了下来，健太闭上眼睛后，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水晶球内部的白烟立刻开始旋转。

「好，可以了。」

听到健太的指示，良平也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两段影像立刻出现在他眼前。那是在咖啡店打工的年轻女生，和少年在暑假捕捉昆虫的记忆。

「──怎么样？」

良平的手缓缓从水晶球上移开，看到了眼前正看着自己的健太。

他看到的内容和事前听说的内容相同，正如健太所说，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助于进一步瞭解「刚志」的线索。咖啡店的记忆中，除了他可疑的打扮以外，并没有什么有用的资讯，捕虫少年的记忆中，除了「刚志是孩子王」以外，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老实说，有点无计可施了……」

他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如果没办法赚到目标金额就会被赶出这家「店」──之前从来没有主动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失去一部分记忆」的确很可怕，因为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会消失。到时候，「消除记忆后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还能够说是同一个人吗？

良平独自思考这件事时，健太缓缓开了口。

「──你知道『沼泽人』吗？」

良平从来没听过，忍不住歪着头。

健太告诉他，那是一个思考实验。一个男人走在沼泽中，不幸被雷击中而丧了命，但刚好又有另一道雷击中了沼泽，因此产生的化学反应让泥土形成了一个和死去的男人无论在形体和质量上都完全相同的复制体。新产生的这个生物就称为「沼泽人」。

「沼泽人在原子构成上和死去的男人完全相同，大脑的状态当然也一样，所以和死去的男人拥有相同的记忆和知识。从沼泽中诞生的沼泽人就这样回到了家，隔天早上，去了死去的男人工作的职场上班，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认为沼泽人和死去的男人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良平有点难以理解，但隐约知道健太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会变成相反的情况吗？」

「没错。如果我们无法在接下来的三个月达成目标，我们就会变成相反的情况。虽然『沼泽人』和原本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人有讨论的余地，但是相反的情况很明确，所以为了让我们还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赚到那些钱。」

健太说完这番话笑了起来，对成功没有一丝怀疑。良平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更加焦虑了。

约定的五点到了，两人一起下楼来到地下停车场。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地下停车场，熊哥和一个女人在车子旁聊天。

「喔，你们来了。」

熊哥举起手，开朗地笑着。

「啊哟，不是平时那位先生。」

女人仔细打量着他们──女人的年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但她干涩的头发都分了岔，脸上有很多细纹，也许实际年龄更大。

「他们是很受期待的年轻搭档，你可以放心，而且年轻男人不是更理想吗？」

熊哥用手肘轻轻戳着她说，女人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是啊，不错不错。」

良平对女人露出亲切的笑容，然后对着健太咬耳朵说：「速战速决。」

「那我们上楼吧。」

健太请女人走进电梯，良平也跟着走进去。和女人并排站在一起时，发现她的个子很矮，只到自己的胸口。额头上有黑斑，脖子上可以清楚看到蓝色血管，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健康的人。

「我今天要来出售和奶奶的回忆。」

女人面对电梯内的镜子，小声嘟哝着。镜子中的白色烟雾缭绕。

「然后我想买很多不幸的人的记忆，俗话不是说，别人的不幸甘如蜜吗？记忆内容越残酷越好。想到有人一心想着『我要舍弃这种记忆！』我就会乐不可支，然后就可以体会到自己的人生多么幸福。」

叮。电梯响起熟悉的声音停了下来。镜子中的数字是一如往常的白色。良平没有忘记核对镜子中的数字，和纯哥刚才写在纸上的数字。

「──我可以说正经事吗？」

下班后，两个人一如往常地来到了涩谷那家连锁居酒屋。

第一杯啤酒送上来后，健太立刻说了这句话。

「你认为『店』的存在意义，真的只是营利吗？」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我看了那个女人购买的记忆──就是遭到虐待的女孩的记忆，想到了这个问题。」

健太说的是刚完成的交易。女人出售了「和奶奶之间的回忆」，用这些钱购买了受到残忍虐待的少女记忆。少女每天都被后母挑剔咒骂，拳打脚踢。

令人伤脑筋的是，女人临走时，把小瓶子中的记忆对着他们喷了几下。

──你们看，她承受了这么大的痛苦！你们能够体会自己的生命多么宝贵了吧？

内心被那些记忆激发的感情难以用笔墨言词表达，因为那些记忆无法用「承受痛苦」这么简单的文字形容。他们两个人各赚了十三万，但内心只有不愉快和空虚。

健太注视着桌上的一点，静静地继续说了起来。

「老板之前说，放弃自己记忆的家伙是垃圾。但是，放弃那些记忆的少女，真的是垃圾吗？因为心灵创伤而无法向前看的人，心灵受到伤害的人──如果这些人花钱舍弃这些记忆后，能够迈向新的人生，不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吗？」

「我也有同感。」

老板说，花钱摆脱这些苦恼的人太天真了，背负这些苦恼，仍然继续活下去，是身为一个人的痛楚。

真的是这样吗？

健太的问题是正面质疑老板说的话。

「良平，我认为老板说的那些话只是理想论。如果人能够克服那些苦恼，的确可能会变坚强，但是如果可以用钱解决，有人愿意花钱解决，我认为也不是问题。你应该也感受到了吧？刚才那个女人购买的记忆──遭到那种虐待，要那个少女接受一切继续活下去也未免太残酷了。」

「没错，但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件事？」

「我认为必须改变思考方式。」

良平忍不住被健太吸引。因为健太总是和他分享不同的见解，他对健太借由这次交易到达的新境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怎么改变？」

「不要把赚钱放在首位，而是要优先思考如何利用这家『店』帮助有困难的人。」

「银行也经常说这句话。」

「虽然听起来也像是理想论，但我觉得答案就在这里。」

健太一脸严肃的表情，把毛豆放进了嘴里。

「你之前不是提过有一对老夫妻很有钱，却没办法把银行的钱领出来吗？那是银行留给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虽然目前还没有具体的解决方法，但我觉得只要妥善运用『店』的机能就一定能够破解。」

说起来当然很简单。虽然良平这么想，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对不起，好像变成说教了。」

健太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然后就没有再说话。

虽然良平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一片白色空间中，健太越走越远。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认得我了？

无论他怎么问，健太仍然歪着头纳闷。

──你忘了我吗？

健太仍然一脸悲伤地看着他，紧闭双唇。

──你怎么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不一会儿，健太变成了光的颗粒，渐渐融化在空中。良平伸手拼命想抓住健太，但什么都没抓到。

──快努力回想！是我啊！我是──。

我是谁？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仅如此，而且也想不起为什么这样拼命叫住眼前的男人。自己和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内心这么痛苦？

──我是谁？

自己也变成了光的颗粒，即将消失了。

──不！我不想忘记！我不想消失！我是、我是──。

许许多多的场景像跑马灯般一一闪现。没朋友的自己在教室时，一个男生主动过来搭话；午后，两个人一起躺在草皮上看着阴沉的天空；经常去打发时间的咖啡店；做记忆生意的「店」；在夜晚的街头徘徊的日子。

──我想记住！我想记住所有的一切！

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滑落。

过去的无数景象涌不断上心头。那些都是无可取代的日子。然后──最后出现的是保科瞳美。

风温柔吹拂着她一头黑色长发，她向自己招手。她的笑容很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正想问这个问题时，世界突然变黑。良平踢开被子坐了起来。他满身大汗，心跳也有点快。房间内的挂钟指向半夜三点。明天还要上班，这种时间醒来很令人生气，但幸好他还记得自己是自己。

6

良平把银行的公务车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自己坐在车上。他把驾驶座的椅子放倒躺了下来，手上的手机播放着音质有点差的音乐。前辈转去负责「肥沃」的地区，把寸草不生的地区交给良平时告诉他：「业务员成功的秘诀，就在于学会适度偷懒。」他决定听从前人的智慧，从周一开始跑外勤后，一有机会就把公务车停在停车场内偷懒。虽然他并不是不想工作，但也没有斗志。即使成果不佳，银行也不会开除他。更何况眼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增加在「店」里的业绩。只不过他无法轻易想到解决方法，于是就只能在车上滑手机。

这一天，他在可以免费上传影片的网站中发现了「星名」以前的演唱影片。这首名为《牛郎星安魂曲》的歌曲和《星尘夜骑士》一样，都是很受欢迎的歌曲。观看次数远远超过五十万次，良平甚至觉得之前竟然不认识她的自己和健太才是异类。

这首歌的歌词也很独特，和《星尘夜骑士》一样，她歌曲中的「你」所说的话都很精彩。这个「你」就是她在寻找的「那个人」吗？他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又点开了「非官方粉丝专页」。根据出没消息栏内所提供的内容，她昨天在横滨街头表演。前一天在名古屋车站前，仍然神出鬼没。接着他又点开了「粉丝交流论坛」，一目十行地浏览论坛的内容后，有一段文字吸引了他的眼球。

『在《牛郎星安魂曲》中也有提到故乡，星名的故乡到底在哪里？』

他又找了其他留言，但是完全没有关于她故乡的内容，于是他随手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保科的故乡是哪里？」这行字。

回到分行就要进行业务报告。他必须向经理报告一整在外面跑业务的情况，同时必须详细说明这个月可望达成的业绩和材料。这是良平每天最忧郁的时间。通常都是向课长层级的主管报告，但他有了直接向经理报告的「特别待遇」。表面上是经理要指导年轻行员，但事实并非如此。

「你不要对我说你进银行才两年这种借口。」

经理比他想像中更加阴险，因为经理的真正目的是不同于表面理由的「欺压」。

「既然对方不接电话，你有没有试过其他方法？有没有去对方家找人？你以前在柜台前接待客人时，都会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对工作充满热忱，现在怎么了？」

「不，这是──」

「所以现在的年轻人都无法信任，只要主管没看到就开始偷懒。如果只是偷懒也就罢了，还可能做一些影响银行评价的坏事，真是完全不能大意。」

良平当然不可能反驳，只能在内心暗想「那我们走着瞧」。

「如果你认为自己进银行才第二年就可以降低标准，那可就大错特错。」

「是。」

「不要只回答『是』，回答不重要，重要的是成果。」

「…………」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如果你有意见也可以直接说出来。」

「……没有。」

「既然这样，就代表你听懂了？」

「……是。」

最后还不是要自己回答……。但良平也只能在心里顶嘴。

他无力地鞠了一躬，走出经理办公室，反手用力关上了门，试图摆脱在背后盯着他的黏腻视线。虽然知道这种行为很没礼貌，但他只能用这种小小的抵抗动作发泄一下。

「──你越来越像上班族了。」

又到了每周三的讨论会。他们这天在五反田的冲绳料理店见面。

良平干杯后，就开始抱怨工作上的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每次聊天，从头到尾都是聊「店」里的事，至少这是良平第一次在和「店」里的业务无关的情况下提及本业。

「──对不起，我不再提这件事了，来谈『店』里的事吧。」

「你这么说，我就很伤脑筋了。」

健太皱起眉头，吞吞吐吐地说道。自从上周六接待了纯哥那个「脱离常轨的女人」之后，交易情况不如预期。健太可能觉得很过意不去，无力地垂下了头。

「──对了，我做了这个。」

片刻的沉默后，健太拿出了自制的名片，似乎想要化解眼前的尴尬气氛。名片的设计很简单，上面只写了「文字工作者　如月枫」。

「这是什么？」

良平把健太递给他的名片放在眼前，仔细打量着。

「就是你看到的，是名片。」

「你是文字工作者吗？」

「我挑选了一个可以扩大解释的头衔。」

「既然这样，你也符合漫画家的头衔啊。」

「不必追究细节。」

他是为了「侦探工作」，制作了这张名片。

「因为我认为当侦探时，会有很多机会和他人接触，只不过没必要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身分。虽然没必要告知，不过既然要追根究底问对方的事，手上就必须有免死金牌，当然也就需要有一个工作上的名字。我还比较无所谓，如果你用本名在江湖上走跳，恐怕就会有很多后患。」

健太的意见十分有道理。尤其是良平，如果在自我介绍时说出真实姓名，的确极其危险。原本就已经被经理盯上了，而且银行禁止行员从事副业，更何况无法保证副业的事不会传入经理的耳朵。之前就因为错估形势，才会导致目前的状况。

「所以请你也想一个工作上要用的名字。」

「随便取个普通的名字就好。」

「不行，普通的名字会被埋没。尽可能取一个令人印象深刻、很酷炫的名字。」

良平抱起双臂，仰头看向天花板。

「二阶堂──二阶堂昴这个名字怎么样？」

取这个名字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就只是刚好想到而已。

「很不错啊，很酷，又令人印象深刻，只是会觉得害羞到全身发痒……」

「这是称赞吗？」

健太露出爽朗的笑容，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不，真的很棒。枫和昴，简直堪比『该隐和亚伯』。」

「什么意思？」

「那是《旧约圣经》中的兄弟，你会不会太缺乏文化素养了？」

「才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想说『看来你很缺乏常识』。」

良平发现自己笑了起来──虽然要承认这是拜健太所赐有点害羞，也有点不甘心，却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枫和昴，搞不好真的不错。

良平喝着啤酒，暂时陶醉在充实感之中。

这天吃饭时喝了很多酒，短短一个小时，两个人都有了醉意。健太一如往常，脸红得发紫，良平说话时，舌头也打结了。

「──对了，之前我在跑外勤时，找到了星名的影片。」

良平缓缓拿出手机，从影片播放纪录中找出了《牛郎星安魂曲》，放给健太听。

「喔，我知道这首歌，是不是描写等待牛郎星回来的少女心？」

「啊，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良平临时想到，从公事包里拿出记事本，翻到写了「保科的故乡是哪里？」那一页，递到健太面前说：

「歌词中不是也曾经提到吗？『等待每年一度，你回到故乡的日子』。」

「对，的确有这一句。」

「不知道保科的故乡在哪里？」

健太立刻露出了不一样的眼神。

「的确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不对？」

「而且，自己的故乡是很重要的资讯，但平时很少会意识到这件事。」

「所以就属于『无意识』的部分。」

良平在说话时，回想起那个捕虫少年的记忆。那到底是在哪里？至少不像是东京。虽然这是毫无根据的直觉，但总觉得是外地。

也许是因为情绪高涨的关系，良平比平时更健谈。

「虽然很容易关心刚志的真实身分这个比较引人注目的部分，但我们应该回到原点，脚踏实地搜集更基本的资讯。」

健太听了良平的想法，点了好几次头表示同意。

「我明天再去『店』里看一下捕虫少年的记忆，重新确认一下记忆中的人说话有没有口音，或是有没有出现町名的标识。」

虽然事态终于有了进展，但以目前的进展速度，恐怕在期限之前都不会有结果。所谓的期限，当然就是必须在十月底赚到一千万的日期。即使酒过三巡，他们仍然知道问题的本质并没有解决。赚钱是继续进行「侦探游戏」的唯一方法，否则前几天的「恶梦」就会变成现实。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自己能够依靠的对象──答案很明确。

隔天，良平一大早就离开分行，开车前往某个住址。

「那个地方」刚好就在自己目前负责地区的角落。他在干线道路上开了二十分钟，进入岔路后又开了一段路就看到了目的地。在一片农地的正中央有一栋外墙已经变得灰暗，看起来像工厂的房子，旁边是一栋两层楼的住家。他把车子停在房子前，确认了门牌，在写了「石冢」的牌子上方，还看到了「株式会社　石冢纸器工业」的招牌。

石冢由香里的丈夫石冢岩是石冢纸器工业株式会社的前老板，由于那家公司也和分行有业务往来，在调查交易纪录后，发现是在五十年前创业，石冢岩是第二代老板。客户是大型和菓子制造商，石冢纸器工业是专门制造包装盒的下游厂商，年营业额只有十亿左右的中小企业，十年前为止，公司的业绩都很稳定，但之后就持续下滑，两年前公司结束营业，所以他只是前老板。

根据之前负责的窗口所记录的交涉内容，五年前，老板娘由香里就考虑过结束营业。如今，由香里已经连丈夫都不认得了。想起这些目前掌握的情况，良平的内心就感到郁闷。没有继承人的中小企业结局都很悲惨。

不一会儿，就看到石冢岩从家中走了出来。虽然公司已经结束营业，但他仍然穿着灰色工作服。他坐进白色轻型汽车后，驶向干线道路的方向。良平立刻追了上去。良平猜想他应该是去看妻子，因为那天他在银行柜台前吼叫「我每天都去探视她」。

石冢岩的车子在稍微偏离干线道路的某家安养院的停车场停了下来。安养院是一栋三层楼的房子，白色外墙看起来很干净，屋顶附近写了安养院的名字。

「山毛榉之家安养院」。

良平立刻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发现是专门照顾失智症病患的安养院。他在停车场观察了安养院片刻，然后才走下车，以免引起怀疑。

外面是酷暑的炎热天气。停车场旁的行道树上，蝉鸣声此起彼落，柏油路面冒着阵阵热气。他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后，再度回到车上，拿出手机继续搜集关于安养院的资讯。

7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月已经迈入了第二周。良平仍然没有任何成果，分行经理每天都对他唠唠叨叨，他只能在自己负责的地区跑业务，但他没有忘记抽空去看「山毛榉之家」。虽然稍微偏离了他负责的地区，但由不得别人说什么。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转机。他在「山毛榉之家」旁边的公园，看到了石冢夫妇。这是和他们接触的大好机会。推着轮椅的岩停下脚步，在喷水池周围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良平见状，慌忙下了车。他挽起衬衫的袖子，假装是跷班偷懒的上班族，缓缓走了过去。岩和上次一样，穿着灰色工作服，他前面的轮椅上，坐了一个看起来像是他太太的年迈女人。

「天气真热。」

良平在岩的身旁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对他说。

「是啊，真的很热。」

岩说话的语气很平静，难以想像他上次在柜台前大吼大叫。

「这位是你太太吗？」

良平看着轮椅问。

「咦？彻也回来了吗？」

岩还来不及回答，由香里听到良平的声音，立刻有了反应。

「老婆，不是，他不是彻也。」

「彻也，你不要老是为难爸爸……」

「老婆，他不是彻也──」

太太由香里看起来很虚弱，眼神空洞无力，瘦得好像快被风吹走了。而且还误把良平当成是「彻也」──可能是他们的儿子。她说「你不要老是为难爸爸」，可能他们的儿子很叛逆。总之，她的症状已经严重到认不出丈夫和儿子了。

良平从长椅上站起来，在轮椅前蹲了下来。

「对，我是彻也。」

良平说完，对由香里露出笑容。她松了一口气般笑了起来，但立刻皱起了眉头。

「你不要说什么不愿意继承公司，赶快回来吧。」

「好，没问题。」

良平配合着由香里说话，眼角扫到岩一脸为难地轻轻笑了笑。

「你很乖，不要再让爸爸伤脑筋了。」

由香里莞尔一笑，突然失去了兴趣，自顾自地哼着歌。

良平慢慢站起来，又在岩的身旁坐下来。

「──谢谢你，」岩拍了拍良平的肩膀说：「彻也是我们的儿子。」

良平还没有开口问，岩就自己说了起来。

「他是独生子，原本希望他能继承公司，但他坚决不同意。于是就大吵了一架，之后就失去联络。但是现在想一想也不能怪他，因为我以前整天埋头工作，完全不顾家，这是报应。」

「你说希望儿子能继承公司──所以你是公司老板吗？」

虽然良平早就调查清楚了，但还是这么问。

「对，只不过是一家小公司，我们公司的产品以前曾经很热门。」

「好厉害。」

「有厉害吗？」

岩注视着地面，无奈地说：

「我老婆一直对我说『你只要考虑工作的事就好，家里的事就交给我』。而且为了以防万一还拼命存钱，她对我说：『万一你有什么状况，我可以保护这个家。』但是没想到，反而是她先变成这样──」

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岩并没有擦眼泪。

「不好意思，和你聊这些伤感的事。」

「别这么说。」

良平把手轻轻放在岩的肩上。他骨感的身体比看起来更瘦，一定扛起了很多压力。

「你是上班族吗？」

「嗯，是啊。」

「上班族很辛苦，上司和客户都很不好对付。我上次也在银行破口大骂，其实我明知道他们也无能为力，所以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你为什么会发脾气？」

良平当然知道当时的状况，但还是明知故问。

「因为银行说，如果没办法向我太太确认，就无法提领我太太名下的定期存款。你也看到了，我太太这样，根本没办法确认。但是老实说，我真的有点吃不消了，因为安养院的费用也不便宜。」

良平想起之前调查这家安养院时，看到一年的费用时吓了一跳。他们无法靠儿子，公司也已经结束营业，在经济上必定捉襟见肘，也难怪他之前会在银行柜台前大发雷霆。

良平逮到了机会，进一步打听。

「那目前怎么解决钱的问题？」

岩拿出面纸后擤着鼻涕回答说：

「我并不是没有存款，而且工厂的机器也可以卖一些钱，但是──」

「但是？」

「那些钱都差不多见底了。虽然之前做好了可以卖掉所有值钱东西的心理准备，但还是不想放弃房子和土地。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天真，但还是希望能够把土地和房子留下来。明知道可能性很低，但很希望可以和老婆再次在那个家一起生活。」

大部分情况都和良平之前预料的差不多，但他并没有对岩说「其实你还有其他可卖的东西」。千万不能操之过急──首先必须打好扎实的基础。

于是，他改变了话题。

「这是你公司的工作服吗？」

岩愣了一下，但立刻露出了笑容。

「嗯，是啊。」

岩得意地指着灰色工作服的胸口说：

「你看，这里不是有公司的名字吗？这是我们公司的工作服。因为我整天都穿这身衣服，所以现在穿着这个的时候，我老婆有时候会想起我。」

良平恍然大悟。那天他在银行大发雷霆时，似乎也穿了这身衣服。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由香里的手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扁平的大石头。

岩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捡起石头。

「这是什么？」

岩转过头，露出害羞的笑容，把手上的石头出示在他面前。

「你可以看一下。」

良平接过石头，举到眼睛前方。原本以为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没想到表面画了五彩缤纷的鸟。蓝色羽毛和尖嘴看起来很剽悍。角落用很小的字写着「八月十日　茶腹䴓　蛇纹岩」。

「我从小就很喜欢鸟，只要一有空就会看鸟类图鉴。长大之后，只要有时间就会去赏鸟。」

「你画得很好。」

良平在归还石头时，坦率表达了内心的想法。岩眯起眼睛，似乎在凝望远方。

「──我一直很希望成为画家，虽然无可奈何地继承了家业，但还是无法放弃画画，然后有朋友告诉我这个。据说这叫做『石画』，于是我就把在旅途中看到的鸟，画在旅途中捡到的石头上，其实并不一定要画鸟。」

「你也很瞭解石头吗？」

不知道是不是良平的问题偏离了重点，岩发出声音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虽然我只要听到鸟的声音就知道是什么鸟，但对石头就一窍不通了。」

「但是，这上面不是也写了石头的名字吗？」

「告诉我石画的朋友原本就对石头很熟，也就是所谓的『石头迷』。无论任何石头，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石头的名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人，我也是在问了那位朋友后才知道这是蛇纹岩，有时候与其自己查半天，还不如问内行人更快。」

良平顿时感觉到冲击贯穿了全身。

──问内行人更快。

这个新发现有可能可以摆脱陷入瓶颈的现状。

「这个茶腹䴓是我最初完成的『作品』。当初拿给老婆看时，她显得很高兴，笑得脸都皱成一团说：『会画画的老板太棒了。』所以我现在让她抓在手上。」

但是，良平几乎没有听到岩说的这些话。因为他的「新发现」隐藏了巨大的可能性。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聊天。我跑外勤时经常来这里偷懒，下次有机会遇到时再请多多指教。」

「好，也请你多指教，下次欢迎你再来这里偷懒。」

良平鞠了一躬后从长椅上站起身，克制着激动的心情回到了银行的公务车上。一坐上驾驶座，他立刻拨打了电话。不知道是不是非假日的白天无所事事，马上听到电话中传来对方的声音。

「──怎么了？真难得啊。」

健太在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因为至今为止，良平从来不曾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他。

「有工作要委托漫画家。」

「喔？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我今天学到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人』。」

「良平，你也是奇人一个，竟然会把每天学到的收获告诉我。」

良平不理会健太的玩笑话，进入了正题。

「这个世界上不是有所谓的『石头迷』吗？」

「虽然我没见过，但应该有吧。」

「既然这样，你不认为也会有『庙会迷』吗？」

「──也许吧，你就是『说话没有重点迷』。」

虽然很火大，但现在没时间反驳他，于是良平决定无视他说的话，直接切入重点。

「你能不能把捕虫少年看到的庙会风景画下来？」

即使隔着电话，也可以感受到健太立刻察觉了一切，倒吸了一口气。他一改刚才搞笑的态度，两个人之间充满了紧张。

「──原来如此，你太聪明了。」

「画好之后，在网路上问大家『有没有人知道这张画所在的地点？』」

之前因为过度受到不可对外透露「店」的事这项规定的束缚，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向他人求助，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和他人分享在「店」里看到的记忆。

但其实只要能够将在记忆中看到的风景画出来，就完全有可能做到。因为记忆无法拍照，也无法录音，但可以画下来。最重要的是，健太很会画画──岩的那番话把原本看起来七零八落的点完全连在了一起。

「我再去『店』里看一下。」

他们结束了通话。

良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

隔天，结束外勤工作回分行的路上，胸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竟然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我，难道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良平把车子停在路旁，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接起了电话。

「──你说对了。」

健太说话的语气让良平不由得激动起来。如果是平时，健太一定会先说一句幽默的玩笑话。

「有什么发现？」

「我按照你昨天说的，把庙会的情景画了出来。」

「然后呢？」

「接着又按照你说的方法，找到了庙会迷出没的网站，把那幅画上传到论坛上，问大家『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哪里？』」

良平说话时故作平静，但内心兴奋不已。

「然后呢？」

「结果就知道那里是哪里了。」

良平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做出了胜利的姿势。

「所以是在哪里？」

「高知县星守郡犀川町，是人口不到一万人的小城镇。」

即使听了健太的回答，良平仍然忍不住纳闷。因为从健太告诉他的内容中，完全没有任何可以称为重大发现的线索。

「──这哪算什么重大发现？」

「我用星守郡犀川町这个新的关键字查了一下，发现了和保科相关的一个记忆。那是在庙会那天晚上，和保科一起走在河边的女生的记忆。」

「那个记忆有很大的问题吗？」

「不，并没有什么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另一个记忆。」

良平的心跳加速，但他完全无法想像会有什么问题。

「是怎么有问题？」

健太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那就是刚志的真实身分。」

「刚志？」

虽然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但良平还是有点泄气。刚志和保科是同乡，只要知道保科的故乡，也可以瞭解刚志的过去。只不过即使知道刚志的真实身分，也无法成为破解「星名之谜」的「重大发现」。

「你一定也知道刚志。」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因为姓那个姓氏的人少之又少。」

「姓氏？」

「御菩萨池刚志──他就是一家五口烧死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

第一卷 记忆五 不良少年

京都的某条小路上，少年被人包围了。

「你刚才是不是嘲笑我们？」

「你是不是说我们是乡下人？」

少年的确嘲笑了他们。因为在东京出生，也在东京长大的少年眼中，这些人穿制服的土样子，以及说话时的独特口音，都很不入流。

──赶快看啊，乡下人也来这里玩。乡下地方的不良少年真是可爱。

刚才只是一时冲动，只是国中生在修学旅行时常见的较劲。少年认为只是这么简单的事，但事情似乎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你最好给我记住，晚上一个人走路是很危险的。」

熄灯后，少年独自溜出饭店，打算去便利商店买香菸。没想到一走出饭店就被一群人包围，然后把他拉进了小路。

「刚志，要怎么教训这家伙？」

其中一个人问。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高大学生慢条斯理地走向少年，他全身散发的杀气和那些跟班无法相提并论。这个人一定是「乡下不良少年」的老大。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么多人围着你。但是你放心，我们不会耍卑鄙的手段。」

他低沉的声音很有威严，难以想像是刚结束变声期的国中生。

少年面对这个慢慢逼近的男人，握紧的拳头流着汗。如果是那些跟班，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也有自信可以打赢他们，但这个叫刚志的家伙则另当别论。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对方真的出手，自己不可能毫发未伤地全身而退。

「单挑！」

刚志说完，那些跟班立刻吹起了口哨。

少年左顾右盼，发现无路可逃。想要跑回大马路就必须推倒眼前这个家伙，或是转身拔腿逃走。

──那就打一架。

少年下定了决心，还来不及举起拳头，侧腹就被用力踹了一脚。

他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叹息，晚餐吃的烤鱼差一点从胃里被挤到喉咙口。紧接着脸上又挨了一拳──他眼冒金星，视野变成一片白色。

「搞什么啊，这家伙根本不是对手嘛！」

「刚志，再好好教训他！」

少年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摆出了战斗的姿势。他微微提起脚跟，移动脚步，双拳举在脸前。之前打了那么多次架，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你知道肾脏在哪里吗？」

刚志突然问他。

「不知道。」

「这样啊，那我就告诉你。」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那些跟班突然欢呼起来。

少年扑向刚志，想要摆脱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刚志轻松闪过，然后立刻又踹了他的侧腹一脚。

「就是这里。」

少年感到一阵剧痛，忍不住跪在地上。

「知道吗？就是这里。」

少年已经无力反抗，只能蜷缩成一团，被刚志痛殴。嘴里都是血腥味，胃酸逆流。在不知道被踹了多少次之后，少年呕吐起来。

「哇，脏死了。」

「王八蛋，吐什么吐啊。」

刚志不理会这些声音，一把抓住少年的头发。

少年被刚志拉了起来，在极近的距离和刚志面对面。近距离观察时，发现他冰冷的眼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好像会把人拉进去。

「我们来自高知县星守郡犀川町，你有听过这个地方吗？」

少年只能瞪着刚志，完全说不出话。

「如果你明天小便有血，就请你来我家的医院。我会为你安排，只要对柜台说，你是『御菩萨池刚志』的朋友，就会让你优先看诊。」

刚志说完这句话笑了起来，那些跟班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医生的儿子，你好！」

「真是孝子！」

少年懊恼得全身颤抖，只能用力咬着嘴唇。原来刚志执拗地攻击肾脏的位置，就是为了说最后这句话。

「你说的没错，星守郡犀川町的确是个烂乡下地方，但是，你可以来这种乡下地方看病，御菩萨池泌尿科在当地可是很受好评的医院。」

刚志说完这句话，和他的跟班在黑暗中扬长而去，把少年留在小路上。

第一卷 第三章 星尘夜骑士

1

良平看完记忆之后，仍然抱着双臂。

周三是两人定期开会的日子。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家消费不便宜的中餐厅包厢内，远处传来厨房热闹的声音。

「──怎么样？」

健太一脸认真的表情问。

御菩萨池刚志──那个男人的确这么说。长相也和捕虫少年记忆中的刚志很像，所以应该就是他们在找的那个刚志。高知县星守郡犀川町这个地名──正是那起事件发生的地方。那起事件的幸存者和自己同年，所以几乎不用怀疑，这个御菩萨池刚志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他继承了家族的庞大资产，独自活了下来。御菩萨池刚志的儿时玩伴保科瞳美，在比赛中输给了财力雄厚的帝都家族当家的三女儿柊木琉花，无法实现成为歌手踏入歌坛的梦想。但是几年之后，她成为在全国各地流浪、小有名气的歌姬。她为了寻找「那个人」在全国各地奔走，但没有人知道她的交通费从何而来──。

「刚志可能是她背后的金主。」

良平说，健太满意地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完全有可能。只不过如果是这样，就难免会有更多负面的想像。」

良平知道健太在想什么，因为他也一样。良平压低声音问：

「你是说纵火事件吗？」

「当有钜额的金钱流动时，通常都会思考谁是得利者──从这个角度思考，在这起事件中，刚志就是那个得利者。也许保科也涉入其中，但这只是假设刚志真的是她背后金主的情况。」

「你该不会想说，是他们共谋纵火吧？」

「不知道，但是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良平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保科瞳美的身影。清纯透明──「杀人」应该是离她最遥远的事物，但真相有时候很残酷。身为侦探，不能因为和她的形象不符，就排除她是「嫌犯」的可能性，但更令人在意的是她之前说过的话。

「──保科在咖啡店说刚志是『杀人凶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不愧是华生昴，我也在想相同的问题。如果保科是共犯，就不可能说那种话。」

「现在真的越来越有侦探的味道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也帮你制作了这个。」

健太拿出一大叠印了「二阶堂昴」这个名字的名片。头衔和他一样，都是「文字工作者」。

「昴，也许我们正准备踏入可怕的黑暗中，我猜想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发现那起全家烧死事件和『星名之谜』有关的可能性。」

这是根据「店」内的那些记忆，终于推断出的一个假设。从公开的资讯中，不可能瞭解那起事件和星名之间的关系。虽然为终于有点侦探的样子感到高兴，但也同时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眼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动机之谜。

良平把「二阶堂昴」的名片收进包包，问了健太内心最不解的疑问。

「但如果我是刚志，会为了提供资金援助不惜杀了全家吗？不光是这样，如果我是保科，会为了追求梦想不惜做出这种事吗？」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他们两个人共谋纵火事件的可能性，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可能性并不高。

「──未必不会这么想。」

健太的眼神很严肃。

「当想法很强烈时，有时候会影响人做出正常的判断。这种时候，内心的道德观念就变成一个相对的问题。因为原本无法平衡的天秤其中一端，加了强烈想法这个砝码，当砝码的重量超过一定的量，道德观念就会被抛在脑后。」

「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有亲身体验过。」

「否则怎么可能花父母的钱，却以新人奖为优先，留级两次呢？」

健太说这些话可能想博良平一笑，但良平笑不出来。

──自己认为什么事比父亲的死更重要呢？

照理说，就算再怎么讨厌父亲，不为父亲送终都是天大的不孝。虽然他知道有些亲子关系不睦，但他不认为自己和父亲属于这种情况。而且自己为什么会讨厌父亲？难道只是因为父亲说什么「你和别人不一样」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让小孩子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一号人物』」吗？

「──岩的情况怎么样？」

健太的发问把良平的意识拉回现实。

「如果不赶快搞定他，很快就十月底了。」

健太事不关己的态度让良平有点生气，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愿意出售所有可以变卖的东西。」

「简直就像飞蛾扑火。」

健太若无其事地说，但良平的心情很复杂。虽然认为岩出售一、两个记忆，为妻子筹措安养院的费用也无妨，只不过这么做无法解决问题的本质。因为持续出售记忆，人最终会走向死路。只要石冢由香里无法恢复，就必须持续支付安养院的费用。用膝盖想也知道，电梯内的镜子迟早会对岩发出「警告」。

「──我不想让岩出售记忆。」

「为什么？」

「因为这样无法帮助他们。」

健太听到良平这么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我还以为你的优点就是为了赚钱，可以变得没血没泪没心肝。」

「我并没有放弃赚钱。只不过我很清楚，让他出售记忆这种程度的交易，无论对他还是对我们来说，都只是应付眼前而已。」

虽然不知道岩的记忆能够卖多少钱，但最多也只有一百万左右。这些钱根本不足以支付安养院的费用，对他们业绩的贡献也只是杯水车薪──既然这样，关键就在于如何解决那四千万定期存款的问题。

「──但是我完全同意华生昴的意见。」

健太抱着双臂，深深地坐在椅子上。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我们要改变思考方式。不要只追求眼前的利益，而是要思考能够为岩做什么。虽然感觉像在绕远路，但我确信这样一定能找到答案。」

「我打算明天去『山毛榉之家』，虽然并没有具体的方案，但我会试着和岩聊天，引导他去『店』里。」

「好，那我明天也去『店』里，找出至今为止所有的记忆。在掌握刚志是事件幸存者这个前提下重新看那些记忆，也许会有什么新发现。」

健太的这番话让良平产生了烦躁的感觉。

──这当然没问题，但你也要去找客人啊。你非假日不是整天都有空吗？

虽然这种「愤怒」很快就躲进了内心深处，但心里的确在瞬间产生了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不爽。一定是因为失去了余裕的关系。虽然努力不去想，但仍然对自己产生了影响。不久之前做的那个「恶梦」──失去了健太，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那个「恶梦」，即使努力想要抹除，但当时产生的恐惧牢牢黏在内心深处，想甩也甩不掉。

良平粗暴地抓起啤酒杯，一口气把酒喝光。

隔天，良平第一个离开分行，飞快地前往「山毛榉之家」。岩的白色轻型汽车不在停车场内。

他把公务车停在停车场角落，拿出手机打开了搜索引擎。

『失智症　症状』

他逐一确认了查到的几个网站，发现虽然统称为失智症，但症状各不相同。分不清时间、季节、目前所在地点的认知障碍。徘徊、妄想、暴力、言语暴力，以及失禁、玩粪便。还有执行功能障碍和记忆障碍──。

他滑动画面，想瞭解记忆障碍的详细情况。

记忆障碍有多种不同的症状，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种是「忘记刚才吃过饭」的短期记忆障碍，另一种是长期记忆障碍，就是「忘记家人的名字、长相和以前的事」等这些照理说不可能忘记的事。

良平看了这些内容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石冢由香里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夺走一个人的记忆，就等于抹杀了那个人的人生。这个人一路走来的感受、想法都会被埋葬在黑暗中，生命中曾经遇过的人也都变得不存在了。一旦记忆被夺走，「那个人」就不再是那个人。

良平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名妇人。她消除了关于丈夫的记忆，她的丈夫就变成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人生中。对由香里来说，岩正慢慢变成相同的情况。如果自己关于「店」的所有记忆都被消除──。

这家「店」让他相信自己是一个特别的人，一旦「店」从记忆中完全消失，自己就会被埋没在芸芸众生之中──他无法否认因为很瞭解这一点，所以才希望能够紧紧抓住这家「店」。

但是，此时此刻内心对「店」的执着，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

那是更加根源性，也更深远的问题──「我是谁？」

这时，一辆熟悉的白色轻型汽车驶入了停车场。良平把手上的手机塞进口袋，立刻下了车。

「你好。」

良平主动打招呼，走到车子后方，正准备打开尾门的岩惊讶地回头看着他。

「喔，好久不见。」

岩一如往常地穿着灰色工作服，消瘦的身影和说话的声音都完全没变，但是有一个地方和上次不一样──他的右眼上方贴了一块很大的白色纱布。良平不由得感到不安。

「这里怎么了？」

良平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

「喔，你问这个啊。」

岩打开了尾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纸箱，用双手抱了起来。纸箱看起来很重，岩重心不稳，摇晃起来，良平立刻伸手协助。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搬去房间吗？」

虽然岩没有回答良平的问题，但良平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走向安养院的柜台。

「这是我公司以前雇用的年轻人，我请他帮忙做一些体力活。」

岩先发制人地对投来讶异眼神的女职员说，她正想说什么，岩又说了一句「拜托你通融一下」，女职员终于被他说服，笑了笑并对他们点了点头。

「探视有一大堆规定，简直烦死人了。到处都是规定、规定，变成一个日子越来越难过的时代。」

他们搭电梯来到三楼，良平抱着纸箱和岩一起走进其中一个房间。房间深处有一张可移动的医疗床──石冢由香里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插了一朵花，花的旁边摆了几个岩画的石画。

「老婆，我今天为你带来这个。」

良平把纸箱放在地上后，岩从里面拿出了相簿和几个小盒子。四方形的盒子、略带弧度的椭圆形盒子，还有富士山形状的盒子。

「这是我们公司以前生产的和菓子盒子。」

岩拿出一个盒子递到良平面前。

「每个盒子都要贴上画了图案的纸，然后组合起来，就变成漂亮的包装盒。但是，不同种类的包装盒组合的顺序不同，贴纸的形状也不一样。有些可以用机器完成，有些就只能靠手工，所以也很费事。」

岩递到良平面前的是灯笼形的纸盒。乍看之下很普通，但良平完全无法想像，要经由几道工序才能完成这个纸盒。

「我现在每天都会带一些能够激发我老婆回忆的东西过来。」

但是，由香里完全没有看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纸盒。

「──那是前天发生的事。我给她看了我们结婚时的相簿，她突然大叫起来。『你怎么会有这个？你是谁！』然后就把相簿朝我丢了过来。相簿角打中了我，所以我的眼睛上方受了伤。」

岩把两张铁管折叠椅放在床边。

「坐吧，不要站着说话。」

良平在岩的示意下坐了下来，但仍然看着手上的纸盒。

岩一辈子都在生产这些纸盒──最后等待他的，是照顾看了照片之后，突然情绪失控的妻子。良平不会说这样的人生没有意义，虽然可能只是一家小公司，但是岩持续生产令人赏心悦目的和菓子纸盒。这件事本身很出色，很值得骄傲。

──但是，这也未免太残酷了。

这些年来，妻子是他最亲近的人，但他的身影却渐渐从妻子的记忆中消失。对由香里来说，岩正渐渐成为她生命中「不曾存在的人」。然而，更不幸的是即使如此，岩仍然记得由香里这个现实。两个人记忆的落差──这正是岩苦恼的根源。

「我忍不住对她发脾气，『你连我也不记得了吗？什么叫我是谁！难道你以为我是窃贼吗！』」

岩的视线看向窗外。良平无从得知他看到了什么，只觉得这一刻，窗外的蓝天和耀眼的阳光很可恨。

「结果我老婆就哭了，嘴里不停重复地说着『好可怕，好可怕』。我这才恍然大悟，我老婆不是对我感到害怕，而是对什么都不记得的自己感到害怕，简直就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一样。」

良平无言以对。因为任何安慰听起来都会很空虚。

「不瞒你说，曾经有好几次，我觉得死了反而更轻松。」

良平惊讶地看向岩的方向。

「但是，不可以逃避，即使老婆忘了我，我也必须记住她。因为这是我目前能够做到的事，也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良平立刻想起了老板说的话。

──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必须带进坟墓的苦恼。

老板还说，想要摆脱这种苦恼的人都是垃圾。姑且不论这句话的对错，至少岩选择了面对苦恼。他没有逃避，决定正面对决。

「──我去买饮料。」

岩站了起来，他的双眼湿润。

良平立刻也想跟着站起来，岩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语带哽咽地说：

「谢谢你刚才帮忙搬东西，很重吧？」

看到岩的笑容，良平暗自决定了一件事。

这天晚上，良平一回到家就马上打电话给健太。平时只要电话铃声响个几声，健太就会接起电话，但今天迟迟没有接电话。良平只好把手机丢在床上。

──无论如何都要救石冢夫妇，这是最优先事项。

他原本想打电话说服健太，但这种想法就这样无疾而终。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完澡，正准备睡觉时，才终于接到健太的回电。

他心情烦躁地拿起电话。

「这么晚才──」

「喂，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健太的声音很兴奋──八成是「星名之谜」有了某些进展，但是对良平来说，石冢夫妇是目前最优先的事，所以他有点冷淡地问：

「喔，是什么样的进展？」

「你听了可别惊讶。」

「到底是什么事？」

「我和保科见了面。」

原本烦躁的内心萌生了好奇。

「真的假的？」

「对，千真万确。星期六时，我会在『店』里让你看所有的过程，敬请期待吧。」

难道是时机不凑巧吗？良平内心开始动摇。

──无论如何都要救石冢夫妇，这是最优先事项。

难道原本想对健太这么说的自己错了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

健太仍然难掩兴奋，良平苦笑着回答说：

「不，没关系，我星期六再告诉你。」

2

健太的手放在水晶球上的同时，良平也把手放了上去。

「我提醒你喔，每一秒都要看仔细。」

「我知道啦。」

良平在说这句话的瞬间，就已经身处健太的房间。

那一天，健太待在家里画漫画。他看着桌上的闹钟。时间是晚上八点多。他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然后随手打开了手机，点开星名的非官方粉丝专页，点了「最新出没消息在此」的栏位。

★今天的现场演唱似乎在原宿车站前！大家快冲！

这则发文同时附上了星名背着吉他唱歌的照片，已经有好几个「赞」了。

健太立刻冲出家门，拦了计程车，告诉司机「我要去原宿」。大约二十分钟后到了车站，发现有一群人围在车站前的角落。

「──谢谢大家！」

人群中响起如雷的掌声。星名的现场演唱刚结束。

许多粉丝都在刚唱完现场的她面前排队，有人和她合影，有人索取签名。健太站在队伍的最后方。

等了十五分钟，终于轮到健太。她的外形和之前在涩谷见到时无异，戴着白色针织帽和黑框平光眼镜。富有光泽的嘴唇上擦了厚厚的唇蜜，但除此以外的妆都很淡，即使在夜晚的黑暗中，也可以清楚看到她秀丽的脸庞。她以为健太也是粉丝，脸上露出了和刚才相同的笑容。

「这是我的名片。」

健太递上印了「文字工作者　如月枫」的名片。

瞳美接过名片后，惊讶地皱起眉头，一双大眼睛在皱成八字的眉毛下眨了好几次。

「杂志社规划做一个追寻梦想的年轻人特辑，所以很希望有机会采访你。」

她听了之后露出为难的笑容，把名片交还给健太。

「虽然很荣幸，但恕我婉拒。」

她说话时的声音和唱歌一样清澈宏亮。

「为什么？」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不是有人自称要采访，借机接近女生吗？虽然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我没有能力分辨。」

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但健太不可能轻言放弃。

「──因为御菩萨池刚志这么对你说吗？」

瞳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就像他之前提醒你，『千万别去希尔维亚经纪公司』那样吗？」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健太，嘴唇微微发抖。

「为什么──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还要我透露更多吗？你为什么说刚志是『杀人凶手』？」

她轻轻摇着头，似乎难以置信。

「对不起，我并不是要吓你，只是我瞭解的状况超过你的想像。我想在这个基础上采访你。」

瞳美立刻巡视周围，然后踮起脚，凑到健太的耳边说：

「竹下通后面的那条路上，有一家名叫『遭多梦』的咖啡店，三十分钟后，我们在那里见面，可以吗？」

影像暂时中断。因为健太的手从水晶球上移开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你在情急之下，竟然能够编出那么有模有样的故事，太佩服你了。你的厚脸皮偶尔也可以发挥作用。」

「因为我每天都确认她的出没消息，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机会，我想听听你到目前为止的感想。」

良平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健太提到刚志的名字时，她脸上惊讶的表情──如果戴上有色眼镜，也可以认为她是听到「共犯」名字时慌乱不已。即使说「共犯」太夸张，但她绝对知道健太为什么从她众多朋友中，只提刚志的名字。

「虽然现在还无法断言，但我认为保科知道自称是文字工作者的男人，为什么会在她面前提到刚志的名字。」

「答对了，那就继续看下去。看完之后，我想洗耳恭听华生昴的意见。」

健太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良平也放了上去。

下一刹那，良平发现自己坐在「遭多梦」咖啡店的座位上。

这家咖啡店的装潢很考究，木质基调的昏暗店内放着唱片机和留声机之类的古董，后方还有一个可以实际使用的火炉，店内所有的灯光都是间接照明，气氛柔和平静。抬起头，可以隔着天窗看到夜空。如果不是在都市，一定可以欣赏满天星斗的绝景。

「我很推荐这家店的招牌冷萃咖啡，可以吗？」

「好。」健太回答后，再次打量店内。

瞳美仍然一脸僵硬的表情对他说：

「我老家在乡下开了一家小型咖啡店，和这家咖啡店的气氛很相似，所以每次来这里就会感到安心。」

「你老家开咖啡店吗？」

「是啊，你没查到这件事吗？」

瞳美抬头看向天窗，「我老家的咖啡店也有天窗，可以看到满天的星空。」

「是星守郡犀川町，对吗？」

「对，店名就叫『星雨咖啡店』，是不是很直白？」

「『星名』的『星』这个字，也是来自那里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店员送来了咖啡，他们的谈话暂时中断。健太喝黑咖啡，瞳美加了大量糖浆和牛奶。

「──那就进入正题。」

健太放下杯子后开了口，「我在调查你之后，发现了两大谜团。网路上的非官方粉丝专页上也提到──」

瞳美也放下了杯子，露出警戒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寻找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知道这样问很失礼，但真的有这个人吗？这是第一个疑问。」

瞳美直视着健太，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个疑问，就是你如何张罗去各地表演的交通费。今天你刚好在原宿，所以我可以来找你，但如果是在仙台或是高松之类的地方，我就无法说走就走，去看你的表演。」

健太笑了笑，但瞳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我首先注意到这两个疑问，因为你不可能利用表演的空档打工，所以恕我失礼，我认为你背后可能有金主。」

「所以你认为那个金主就是刚志吗？」

「这只是可能性之一，但有趣的是──不，说有趣太不厚道了，我后来发现，刚志刚好是医生全家烧死事件的幸存者。」

瞳美恍然大悟地轻轻笑了笑，露出挑战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刚志拿到遗产之后就成为我的金主吗？不，你是不是甚至认为，我们是共谋纵火？」

健太坦率地点了点头。

「因为这样很合理。」

「你说的有道理。」

瞳美说完这句话，缓缓拿下眼镜，脱下针织帽。原本藏在帽子下的短发散开了。

──没想到，她又接着做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她用熟练的动作抓住头发，用力向上一拉，立刻发现短发下面是一头黑色长发。

「我戴了假发。因为我目前唱歌都瞒着家人，但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她甩了两、三次头，黑色长发跟着摇晃，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发型。眼前这个女生和之前参加电视歌唱比赛决赛时一样，就是保科瞳美。

「因为我希望不是以『星名』的身分，而是以真正的我──『保科瞳美』的身分面对你。」

「谢谢。」

「老实说，我很惊讶你居然调查得这么清楚，而且我凭直觉认为，你想瞭解的是真正的我。虽然认识你才几分钟而已，但我有这种感觉──」

「你说的没错。」

「好，那我就把真相告诉你。」

瞳美移开了视线，仰头看着天窗。

「真的有『那个人』。他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只有每年中元节期间会回来犀川町的奶奶家。他很不起眼，也很懦弱，运动能力也很差──虽然很不引人注意，但他教会我很多事。每次和他聊天就会充满惊讶，好像整个世界都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你歌词中出现的『你』，就是代表他吗？」

「对，歌词中提到的内容，几乎都是他实际告诉我的，我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就好像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满天星斗的夜空，一定会记得我们』──你不觉得很美吗？也很浪漫。」

「你不知道他目前在哪里吗？」

瞳美闭上了嘴，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脸上带着一丝阴郁。

「──对。其实我甚至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

「连名字都不记得？」

「因为我都一直叫他的『绰号』。」

「绰号？什么绰号？」

瞳美低着头，尴尬地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叫『骑士』。」

「『骑士』？」

健太惊讶地叫了起来，瞳美抬起头，不服气地嘟起了嘴。

「你不要笑啦，那是小学时的事。」

「对不起，因为太出乎意料了。」

「没关系，反正以前就觉得，这件事早晚会告诉别人。」

「为什么叫『骑士』？」

「我已经忘了，反正『骑士』就是『骑士』。」

瞳美轻轻地笑了笑，视线看向桌子的角落。

「小学五年级冬天，『骑士』的奶奶去世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在他奶奶的葬礼上，之后『骑士』就没有再来过犀川町。」

「你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吗？」

「其实我们每年都会在彼此生日时写一次信，让对方能够在生日的时候收到。我至今仍然清楚记得，在信封收件人的地方写了『骑士』寄给他。反正只要地址正确，信就可以寄到……」

「请等一下，」健太打断了她，「你曾经和『骑士』通信吗？」

「我们只是交流彼此朝向『梦想』努力的情况，我会把录了自己创作歌曲的录音带寄给他，还有把他寄给我的漫画感想写下来告诉他。因为那时候我们都没有电子邮件信箱。」

「你刚才说漫画吗？」

「对，『骑士』的梦想是成为漫画家。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互相约定，如果有朝一日，『骑士』的漫画改编成动画时，要用我的歌作为主题曲。」

「那首主题曲就是『星尘夜骑士』吗？」

「那是他每年寄给我一次的漫画名。星尘夜骑士──日文中的夜晚和骑士发音相同，所以带有双重意思。虽然很直白，但是不是充满巧思？」

瞳美瞥了一眼手表。

「你等一下还要去其他地方吗？」

「对，我要搭夜车，所以差不多该走了。」

「那最后请教你一个问题，漫画《星尘夜骑士》是什么样的故事？」

「说来话长。」

「那至少告诉我结局。」

「我……不知道结局。因为在结局完成之前，他就断了音讯。不，其实之前就有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因为我们通信的内容完全是鸡同鸭讲。他既没有提到任何我寄给他的歌曲的感想，还曾经在信上说『我相信你有看我的漫画』，我明明全都看了，而且还寄了感想给他，然后他就突然断了音讯。」

「所以你一直在找他。」

「──是啊，可以这么说。」

来到大马路上，瞳美举起手，拦下了计程车。

「那我就先告辞了。」

「路上请小心。」

「啊，这个给你。」

瞳美把街头表演使用的器材全都塞进行李箱后，递给健太一张便条纸，上面写了手机号码。

「你留电话给我没问题吗？」

「这是我第一次把『骑士』的事告诉别人，让我有一种怀念的感觉──我很开心。」

「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见到『骑士』。」

瞳美正准备坐上车，听到这句话，立刻愣住了。

「──你怎么了？」

她沉默不语，好像拼命把已经到喉咙口的话吞下去。

「你怎么了？」

健太又问了一次，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了口。

「『骑士』好像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怎么回事？」

「──改天有机会再聊。」

计程车扬长而去，把健太的问题留在原地。

3

「──这就是所有的情况。」

健太把手从水晶球上移开，良平的意识也回到了昏暗的房间。「在瞭解这些情况后，我想再听听你的意见。」

良平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斩钉截铁地断言：

「胡说八道，根本不值得相信。」

虽然无法具体说明哪里有问题，但实在太荒诞无稽了──这就是他真实的感想。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难道你认为她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是情急之下编出来的故事，倒是很有真实感。」

健太的话的确有道理，尤其是关于「骑士」的设定，连细节部分都经过充分的推敲。如果是虚构故事，「彼此写的信鸡同鸭讲」这件事，就有点画蛇添足。

「我也同意很有真实感，但我还是很怀疑。」

良平说完，用鼻子发出一声冷笑。

「而且『骑士』想要成为漫画家的设定，很像是某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健太抓着头笑了起来，但他的表情很紧张。

「你问她《星尘夜骑士》是什么样的故事，是想抄袭故事的设定吗？」

「开什么玩笑，我还没堕落到这种程度。」

健太开玩笑地说，但全身散发出和平时不同的感觉。

「──话说回来，昴，你真的很务实，我只是纯粹希望可以相信她说的故事。」

「我也觉得很有趣啊，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而且她最后还说什么『好像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健太和瞳美的接触，的确可说是重大进展，这一点千真万确，只是目前更增加了事态的混乱程度。各种资讯错综复杂，不解之谜接连出现。虽然调查瞳美说的故事是真是假的确很有趣，问题是目前是否有这样的余裕，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于是，良平决定把昨天下定的决心告诉健太。

「──我们先冷静一下。目前首先必须要解决『店』里的业绩问题，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根本没时间理会这种虚无缥缈的事。」

「我瞭解。」

健太虽然这么回答，但显然有点心不在焉。

「不，你并不瞭解。我就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也可以努力找一下客人？你非假日的白天不是都没事吗？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在街上搭讪找客人。」

「你说的对，对不起。」

「如果被『店』踢出来，也就没办法继续『侦探游戏』了。」

「我知道啦。」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想和你讨论一件事。」

良平说完后，把石冢夫妇的状况和他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从岩的兴趣，到他太太用相簿丢他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健太。同时说出了内心对找不到帮助他们的方法感到烦躁和焦急，以及对失去记忆的恐惧，和认为当两个人的记忆产生落差会导致不幸等等，都一口气说了出来。也许这是良平这辈子第一次把内心所有的想法都告诉健太，可见他已经豁出去了。

健太听良平说完后，又一如往常地做出了用手指撑着额头的姿势，但并没有说出可以起死回生的妙计。

「──不好意思，我非常瞭解你的想法，但如果问我能不能马上想出好方法，我只能说暂时想不出来。」

良平用力叹了一口气后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一直留在『店』里也无济于事，我们去街上。」

「──好吧。」

健太看起来意兴阑珊，但良平没有理会他，走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在涩谷街头徘徊，但最后无法顺利钓到猎物。身心俱疲，只剩下徒劳感和焦躁感。

「搭讪本领退步了。」

健太看着在全向交叉路口来往的人群嘟哝道。在旁人眼中，一定觉得是两个把妹不成的逊咖站在那里。

「不知道纯哥都是从哪里找到那么多客人。」

良平忍不住语带怨恨地说。原本并不期待会听到回答，没想到健太竟然知道答案。

「喔，很简单，是客人介绍的。纯哥告诉我，他有几个客人是政府高层，这些人的朋友也都很有钱，所以对这种『特殊癖好』也很感兴趣。」

经常有人说，一流的业务员就是靠人脉提升业绩，至于良平和健太的客人中是否也有这种可以带来其他生意的客人，恐怕希望很渺茫。

「──咦？等一下，虽然这么说好像在推翻自己说的话，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健太似乎发现了什么，抬头看着半空中。

「虽然和石冢夫妇的事，以及保科的事都完全没有关系，你回想一下，我们被带去那家『店』的经过。」

即使健太这么提示，良平也完全不知道哪里奇怪。

健太摸着下巴，好像在自问。

「既然纯哥手上有这么多大客户，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带去『店』里？」

「──当然是因为他看到你喝醉酒，认定可以在你身上捞钱。」

「你刚才说『可以在我身上捞钱』，这就是重点。『店』里的业务员除了『出售』的案件以外，都可以自行设定价格。当时纯哥说可以花一万圆收取我的记忆，既然他手上有很多政府高层的大客户，对他来说，一万圆的生意算是『捞钱』吗？」

健太的话太有道理，良平无言以对。

「即使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是也会觉得一万圆的生意『根本赚不了钱』吗？」

「的确会这么想。」

「对不对？虽然这不能证明什么。」

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健太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这代表无论是好是坏，我们都成长了。虽然累积小金额的案件也很重要，但如果要达成业绩，当然最好一口气做一大笔生意。」

「重点是？」

「就是石冢夫妇。下个星期一，我也和你一起去见他们。」

健太的提议具备了把良平内心的郁闷一扫而空的威力。

「好主意。」

「就这么定了。」

不一会儿，两个人回到了「店」里，再次面对面坐在水晶球前。

「我终于又成功把你带回『店』里了，我可以继续说『星名之谜』吗？」

良平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和健太一起去见石冢夫妇的确是有趣的主意。虽然还不知道实际见面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但总觉得事态会有进展。这么一想，就觉得暂时放下石冢夫妇的事，思考「星名之谜」也不坏。

「好啊。」

「好，那就先整理一下现状。」

健太从长裤口袋中拿出一张折起的纸。

「这是我在和保科接触的那天晚上总结的内容。」

纸上写了「保科」、「刚志」和「骑士」的名字，名字旁边分别罗列了一些和当事人相关的关键字。「刚志」的名字旁写了「纵火事件」、「喜欢保科」、「十足的坏胚子」等内容。

「这个故事中有三个人物──保科、刚志和『骑士』。首先是保科和刚志的关系，他们两个人是同乡，刚志喜欢保科。相隔多年后，当保科在比赛中败给柊木琉花后，刚志去找她。在他们见面时，保科骂他是『杀人凶手』。至于保科和『骑士』──他们也是儿时玩伴，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保科与刚志之间的关系大不相同。『骑士』每年都会去犀川町，和她谈论梦想，即使之后不再去犀川町，每年也都会相互写一封信，但是他们写信的内容有点鸡同鸭讲，最后就失去了联络，而且保科认为『骑士』目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简直杂乱无章。」

良平完全不认为这些资讯有什么意义，保科根本是吹牛吹过头了。

「没错，的确杂乱无章。尤其是『骑士』那个家伙出现之后，事态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良平听着健太的说明，看着从「保科」延伸出去的两条线。其中一条线和「刚志」相连，另一条线和「骑士」连结，但三个人的关系并没有形成三角形。

「华生昴，你说的没错，要认定『骑士』这个家伙不存在很简单。但是，假设保科所说的话是事实，虽然每年只有一次，但他每年都会去犀川町。你不认为刚志也有可能认识他吗？」

健太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支很短的铅笔，用线把图上的两个名字连了起来。

「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和御菩萨池刚志接触。」

良平猜到他会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插嘴说：

「──你要小心点。」

无论怎么看，刚志都不像是规矩人。如果和他接触时稍不留神，想必铁定会吃不完兜着走。

良平明明是出于关心说这句话，没想到健太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我以为你当然会和我一起去。」

「什么？」

「我要去见石冢岩，你不去见刚志吗？」

原来他在打这个主意。良平忍不住苦笑起来。好吧，好吧。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事到如今，当然不可能轻易下船。

「──这个时代真是太可怕了。」

健太滑着手机，自言自语地说。

「网路的论坛上充斥着个资，一旦出了名就彻底完蛋了。最好的证明，就是在讨论医生一家纵火命案的论坛上，有太多御菩萨池刚志的个资了。你看。」

健太递过来的手机萤幕上，有满满的相关资讯。

刚志的全名是御菩萨池刚志，他在老家的工业高中读到高二时退学，之后来到东京。目前在中坚演艺经纪公司「蛭间艺能」当星探。顺手查了一下「蛭间艺能」这家经纪公司，发现风评也不好。虽然星探对女生声称「可以出道成为清纯派偶像」，最后却逼迫女生成为AV女优，而且经纪人因为职权骚扰和性骚扰被告的传闻不断。

「根本和『希尔维亚经纪公司』做的事半斤八两。」

他自言自语道，又确认了经纪公司的所在地，发现地址在港区赤坂。

「──好，那就去守在经纪公司门口。」

健太立刻缓缓站了起来。

「啊？现在就去吗？未必能够见到他啊。」

「心动就要马上行动，但是我要先去拜托柚姊一件事，这就是所谓有备无患。你去楼下等我。」

柚姊是老板的得力助手，在这家「店」工作已经有二十年的资历。虽然良平不知道健太要去拜托她什么事，但他没有理由反对。

良平做好出发的准备，在楼下等了十多分钟后，健太若无其事地出现了。

「你刚才去干嘛？」

「你别多问了，反正一旦形势不利，就交给我处理。」

下了计程车后，两个人站在一起，仰头看着那栋并不高的大楼。

只是一栋破旧的住商大楼──即使再怎么昧着良心，也无法说这栋离大马路有点远的大楼很气派。

「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啊。」

良平在说话的同时打量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路的两侧都是差不多的大楼，给人一种压抑感。头上的电线后方，是大都市狭小的天空。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傍晚五点了。

「喂，你看那个。」

顺着健太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一辆计程车正朝向他们驶来。

两人走去大楼入口旁，不一会儿，计程车就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后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下了车。这个身穿黑色订制西装的男人，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运气太好了吧。」

健太小声对他说，但良平担心被对方听到，所以假装没听见。

御菩萨池刚志露出诧异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走进了大楼。

「走啰。」

健太拉着良平的袖口，打算跟着刚志走进大楼。

「喂，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不然呢？难道就傻傻地等在这里吗？」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两个吵死了！」

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吼叫声。正在等电梯的刚志怒目圆睁地看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干嘛？」

「啊，我是自由文字工作者。」

健太迫不及待地拿出名片，独自大步走向电梯厅。良平吓得立刻躲了起来，内心对健太佩服不已。

「文字工作者？」

刚志接过名片，上下打量着健太。

「我们目前正打算做一个『追寻梦想的年轻人』特辑──」

「你叫如月枫？你是在唬我吗！」

叮。电梯门打开了。

刚志撕破名片，盛气凌人地走进电梯。被他撕破的名片飘落在电梯厅的地上。

「我不知道你想干嘛，趁我还很冷静，赶快给我滚。」

「保科瞳美为什么说你是『杀人凶手』？」

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又缓缓打开了。

「──你刚才说什么？」

刚志在电梯内瞪着健太，他的表情显然很慌乱。

「我刚才问你，保科瞳美为什么说你是杀人凶手。」

刚志走出电梯，逼近健太面前。

「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你是谁？」

「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不要得寸进尺。」

刚志一把抓住健太的胸口，把他按到墙上。

「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你。虽然你小时候是个不良少年，但说你是杀人凶手未免太难听了。」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有什么目的？」

良平正打算去找救兵时，健太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对着刚志喷了几下。

刚志立刻松开了健太。

「这、这是──」

刚志愣在原地，健太气定神闲地说：

「我在一家只介绍给特别贵宾的『店』工作，如果你有兴趣，请拨打刚才那张名片背面的号码。」

4

隔天星期天，良平忙着为夏季庙会做准备。

附近神社举办庙会时，分行人员就会全体出动，协助进行准备工作，这是分行多年来敦亲睦邻的传统。平时他都会在内心咒骂，但今天他在搬运器材时，心里想着其他事。

昨天晚上，健太的手机接到一通陌生来电。当然就是御菩萨池刚志打来的。

──幸好我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健太带了「捕虫少年的记忆」以备不时之需。出门之前，他去向柚姊申请将记忆带出门。虽然实际是由老板进行审查，但必须透过柚姊办理申请手续。

用记忆喷雾喷在刚志身上，得到了两大重要成果。首先避免了危险发生，其次吸引了刚志的兴趣。

健太和刚志约好，星期天晚上七点在西麻布见面，但良平要协助庙会的准备工作，无法一起参加。

──虽然很可惜，但也没办法。星期一再让你看见面的情况。

他们星期一要一起去和石冢岩见面，到时候，健太应该会把自己的记忆萃取在小瓶子中带去。

良平擦着额头的汗水，继续思考着「纵火事件」。

认为瞳美和刚志是同伙似乎有点太牵强。即使刚志真的想到可以借由纵火继承遗产，瞳美听了之后也不可能点头。虽然只是直觉，但从水晶球中看到的瞳美，不像是会参与「杀人」这种事的人。应该是刚志单独犯案，瞳美只是接受了他的资金援助。这种情况比共犯说更有真实味。

──我有言在先，我还没有原谅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之前就感到不解，但无论怎么想，都不像是普通骂人的话。如果是说「我要杀了你」就是「未来式」，但瞳美当时说的那句话是「过去式」。也就是说，刚志当时就已经做了「杀人」的事。

他想到这里，听到有人大喊「来帮忙搬神轿」。良平被拉回现实，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举起手回答：「我来了。」

星期一。

良平确认了「わ」开头车牌的白色轻型汽车停在「山毛榉之家」的停车场后，走下了公务车。

「嗨，盛赞打混中的业务员良平。」

健太从租来的车子上走下来，一身拘谨的西装。因为他今天要假装是良平的同事，所以不能穿平时的夏威夷衬衫，但也许是因为没看过他穿西装，总觉得越看越怪。

他们一起走去旁边的公园，喷水池前的长椅空着，他们一起坐了下来。

「──你说岩都会在中午过后才来这里，所以可以先解决『刚志的事』吗？」

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约了十一点见面。

「我不会先告诉你任何情况，你在看这个时，不要有成见。」

健太拿出小瓶子喷向良平。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下一刹那，良平就立刻坐在昏暗的酒吧包厢内。

「──要谈重要的事时，我都会来这家店。」

御菩萨池刚志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走进了位在西麻布的酒吧。他掀开隔开包厢的厚帘子走进来后，在健太对面坐了下来。

「因为等一下还有其他工作，只能停留一个小时。」

「没问题，那我们就直接说重点。」

健太喝了一口刚才点的生啤酒润了润喉。

「首先我想请教你关于那起事件。」

刚志拿出用胶带黏起来的名片，举到眼前。

「『文字工作者　如月枫』──你这个人很没礼貌，而且神经也很大条。」

虽然刚志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心情很愉快。

「因为你说你赶时间。」

「是啊，那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瞭解事件的概况，只要你知道的范围就好。」

刚志深深地坐进皮革沙发里，静静地开了口。

「事件发生在四年前的十二月三十日，时间应该是深夜两点到三点之间，没有目击证人。根据媒体报导，起火地点是在玄关，从延烧的情况来看，也几乎可以断定是这样。虽然没有发现被泼煤油之类的痕迹，但遭到纵火的可能性相当高，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对，我知道。」

「──那就只有这些。」

「啊？」

「很遗憾，我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也没有兴趣。」

「也没有兴趣吗？」

「因为全家人都讨厌我──他们根本当我不存在，所以这起事件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和我毫无关系的人死了，结果我很幸运地得到了一大笔钱』。」

暂时不讨论这番言论是对是错，健太继续问道：

「你怎么处理那笔钱？」

「啊？什么叫我怎么处理？」

「那我换一个方式问你，你是不是把那笔钱给了保科瞳美？」

刚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呵呵呵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

「你见过保科了吗？」

「对，我们聊了一下，但时间很短。」

「她有告诉你，她的资金来源吗？」

「没有，因为时间不够，来不及问这个问题。」

「所以我猜是这样，你为了写追寻梦想的年轻人之类的特辑，调查了保科的事，结果发现她和我之间有交集。她在日本各地表演，只有继承了一大笔钱的我有办法提供她资金。是不是这样？」

健太坦率地点了点头。

「很可惜，差得太远了。」

刚志拿出香菸，用打火机点了火。

「我在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她，在原宿的咖啡店那次就是最后一次。」

「也就是你劝她『千万别去希尔维亚经纪公司』，而她骂你是『杀人凶手』的那一天吗？」

「你还知道得真清楚。该不会是因为她说我是『杀人凶手』，所以你就怀疑我是纵火犯？果真如此的话，那真是飞来横祸。」

「虽然她说你是『杀人凶手』令人在意，但我目前并不认为和那起事件有关。」

「既然这样，那就无所谓了，但我补充一件事。我和她在咖啡店见面，是在事件发生之前。我在电视上看到她的那一次是现场直播节目，我记得播出的日子是圣诞节前一周，时间的先后顺序绝不会错。在节目播出之后，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于是就马上去找她了。」

「你说的传闻，是柊木琉花收买了评审吗？」

「嗯，正确地说，不是传闻，而是事实。在台面下，这是稀松平常的事，但是想到老朋友被卷入『业界的肮脏手法』，就无法袖手旁观。」

老朋友──正确地说，是他喜欢的对象，但健太没有提这件事。因为一旦岔题，很可能还没问到「骑士」的事，时间就结束了。

「你去找她？」

「我守在大学门口。目前这个时代，要查一个人的资料很简单，我很快就查到她读的是表参道上的一所私立大学。」

「所以，你们在原宿的咖啡店见面之前，真的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

「对啊，没错，真的很久没见面了，久到我甚至忘记多久没见了。但她那天始终臭着一张脸，最后还说我是『杀人凶手』，真是太过分了。至于我到底想表达什么，就是她说我是『杀人凶手』是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前，和那件纵火案没有关系。」

「既然这样，保科说你是『杀人凶手』是什么意思？」

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很理所当然。如果他说的话属实，就代表保科是基于不同脉络的原因，说他是「杀人凶手」。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

刚志将抽了几口的香菸在菸灰缸捻熄后，又拿出一支菸。

「以前，我从她奶奶经营的二手书店偷了一本漫画。」

「保科的奶奶开二手书店吗？」

「她家都在做生意，她父母开咖啡店。」

刚志从瞳美祖母经营的二手书店偷了一本漫画──他们的往事中再次出现了关键字。「骑士」也想当漫画家，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总之，我偷走了一本漫画。至于为什么会偷那本漫画？我已经忘了原因，但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漫画，我知道对她很重要，所以才会偷走那本漫画。结果她就怪她的奶奶，说『不可能没有，好好找一下』。虽然我并没有实际听到她们的对话，但我猜想她八成说了类似的话。」

两人的谈话又朝向奇怪的方向发展。这件事和瞳美说刚志是「杀人凶手」，到底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奶奶就硬撑着年迈的身躯，去主屋的二楼找那本漫画，在那里发生心肌梗塞昏倒了。」

刚志用力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奶奶就没有再醒过来。如果要问她奶奶去二楼是不是引发心肌梗塞的直接原因，当然没有人知道。也许不去二楼，也会发生心肌梗塞，但是如果我没有偷那本漫画，她奶奶就不会去二楼，也不会因为昏倒在二楼，没有及时被人发现。」

健太一脸诚恳地点了点头──虽然因为这个原因说刚志是「杀人凶手」有点过分，但也不是无法理解瞳美的心情。

「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我从小就不学好，做了很多可能会被警察抓走的坏事，但是我从来没有愧疚感。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只有那件事会让我难过──」

刚志从嘴里吐出一大口烟，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眼中看到的，一定是年幼时「小小的后悔」。

「──我差不多说完了，接下来换你回答我的问题。」

刚志的双眼紧盯着他。

「什么问题？」

「你昨天给我看的那个是什么？是新型毒品吗？」

他说的「那个」，当然就是健太喷向他的「捕虫少年的记忆」。他不可能想到这个世界上可以用记忆做交易，以为是某种毒品带来的幻觉。

「差不多吧。」

「果真如此的话，那种毒品太了不起了，竟然可以看到别人的记忆，也太好玩了。除此以外，还有其他效果吗？」

「也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彻底消除记忆，比方说，可以消除无法遗忘的心灵创伤。」

「可惜我没有任何想要消除的过去。」

「真的完全没有吗？」

刚志可能想到了什么，他轻轻笑了笑说：

「嗯，真要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

「是什么记忆？」

「那是小学五年级夏季庙会的日子，那天真是太惨了。」

「夏季庙会？」

「那一天，那家伙害我弄丢了心爱的签名棒球，还差一点在水位暴涨的河里溺死。也许是因为我偷了漫画，才会受到『惩罚』。」

「那是同一年发生的事吗？」

「不，我记不太清楚了，但应该是在前一年的夏天偷了漫画。」

「──原来是这样啊。」

「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是谁啊？」

影像中断，良平的意识又回到了公园的长椅上。

转头看向身旁，发现健太正盯着自己。

5

「──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听到健太的问题，良平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健太的记忆」。因为资讯量太大，他很希望有时间好好整理一下，但是有一句话太令人好奇了。

「刚志最后问『那家伙到底是谁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到了相同的问题，但是之后我想问他这件事，他却一直嚷嚷『我要买那种新毒品』，没有回答我。」

「这样啊──」

至今为止，看到了四个「有关保科瞳美的记忆」。捕虫少年、茧居年轻男子、咖啡店的年轻女店员，以及京都的不良少年──但是，刚志告诉健太的情况，似乎和这四个记忆都没有关系。

「──我猜想你目前的想法和我一样，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健太露出探询的眼神问道。

「其实还有其他你不知道的记忆。你还记得吗？就是根据我画的庙会风景，得知那里是星守郡犀川町的时候，我当时对你说『真正有问题的是另一个记忆』。」

「你好像这么说过。」

「当时只关心发现了御菩萨池刚志真实身分的『不良少年的记忆』，但完全没有关心同时找到的另一个少女的记忆。」

「那个记忆很重要吗？」

「和刚志说的话完全吻合，其实我很想把那个记忆也带出来。」

「店」里规定，只能带一个记忆出来，这次已经带了「健太和刚志见面」的记忆，所以无法把那个「少女的记忆」也一起带出来。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当然吸引了良平的兴趣。

「──记忆的内容是什么？」

「那名少女和保科一起走在河边，看到有两个人影站在前方的桥上。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然后高大的人影掉进河里，被奔腾的河水冲走了。」

「掉进河里？为什么？」

「那个比较矮的人影用力一挥，高大的人影就掉进河里，简直就像傀儡一样。」

良平无法想像。如果健太说的话属实，就代表那个比较矮的人影可以在完全不碰对方的情况下，把对方推入河中。

「昨天和刚志见面之后，我马上回去『店』里，把那个记忆萃取出来。第一次是隔着水晶球看到，所以无法瞭解记忆主人的感情，昨天萃取出来之后看了一下，终于瞭解了。」

「瞭解什么？」

「那个高大的人影是刚志，记忆主人的少女也确信这件事。」

「那个比较矮的人影呢？」

「那就不知道了。」

良平从健太意味深长的笑容中，立刻知道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该不会认为，那个人就是『骑士』？」

「喂喂，除了他以外，还会有谁呢？」

「这也太扯了！」

良平忍不住叹着气。附近树上的麻雀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声音吓到，同时振翅飞上了天空。

「太荒唐了。如果保科的话属实，『骑士』是个懦弱、不起眼的少年，运动能力也很差，这种人怎么可能和当地的孩子王作对？」

「但是记忆就是这样。」

「记忆可能发生错误。他们可能在打架，结果刚志掉进河里。」

「如果是这样，刚志不可能说『那家伙到底是谁』这种话。」

「因为对方不是他的同学。因为是夏季庙会，国中生也会来参加。」

健太没有再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同意良平的看法。

──但这未免太扯了。

正因为良平这么认为，所以他极力强调。

「我们绝对走在错误的方向，我认为将焦点锁定在保科和刚志这两个人是不是纵火事件的幕后黑手这件事更有意义。你不是也看了捕虫少年的记忆吗？刚志讨厌他的父亲，这就意味着他有纵火的动机，我们只要找出证据。」

「我能理解你的意见。」

健太看着天空嘟哝着。

「但是，你不会好奇『骑士』到底是谁吗？」

「嗯，我当然很好奇，如果『骑士』真的存在。」

两个人的意见无法产生交集，健太很顽固，很难改变他的想法。目前的确可以看到刚志和「骑士」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能够把他们连起来，但无论那条线多细，健太也一定会紧抓不放。只不过这一次，良平也不打算让步。

──实在太荒诞无稽了。

这是有常识的人正常的感觉。

这时，一辆白色轻型汽车驶入了停车场。

「是岩，他来了！」

健太还想说什么，但良平没有理会他，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岩今天也从尾门搬下东西，一看到良平，轻轻举手向他打招呼。额头上的白色纱布已经换成了OK绷。

「今天不是一个人来啊。」

「他是和我同期进公司的同事，我今天找他『一起偷懒』，然后就溜出来了。」

健太向岩深深鞠了一躬。

「我叫如月枫。」

「你叫如月啊，请多指教。」

岩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良平说：

「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良平发现他们好像真的没有彼此自我介绍过，虽然他不太想欺骗岩，但还是笑着回答说：「我叫二阶堂昴。」

「啊哟啊哟，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都好像艺人。」

岩从车上拿下一个小纸箱，夹在腋下。

「我帮你拿。」

良平伸出手，岩摇了摇头说：

「不用了，我还没这么不中用。」

岩眯眼笑了起来，但他的表情中，似乎透露出一丝无奈。

由香里的房间布置看起来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放在床头柜的石画数量增加，变得热闹起来，而且除了那些鸟以外，还有一张全家福。岩穿着工作服，由香里系着围裙──两个人看起来都三十多岁，中间站了一个腼腆的少年，他应该就是彻也。良平上次来这里时，并没有看到这张照片。

「怎么样？看起来很年轻吧？」

岩发现他们两个人都看着照片。

「对啊，而且很像。」

健太把脸凑到照片面前。

「那当然啊，那就是将近三十年前的我。」

「不不不，我是说你们的儿子，长得和你很像。」

「他是个不孝子。」

「我们的父母应该也觉得我们两个人是不孝子。」

「──是啊，放下工作跑来和陌生的老头聊天，的确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岩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愉快。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石画吗？」

健太问。岩停下了手。

「你知道石画？」

「对，因为我的专长是画画。」

良平事先把岩的兴趣告诉了健太，所以健太理所当然知道石画，但重点在于「画画」这个关键字，是否能让健太和岩产生交集──由此产生的化学反应，将可以成为突破口。

「你的专长是画画吗？」

「要不要我来画点什么？」

健太说完，从衬衫胸前的口袋拿出记事本和短铅笔。

「画什么呢──」健太打量了室内后说：「我知道了。」

他立刻用铅笔在记事本上快速画了起来──他画的每一条线都有意义。无论少了哪一条线，绘画就会缺乏生命，相反地，也没有任何一条多余的线。不到五分钟，健太把纸撕了下来，递到岩的面前。良平也绕到岩的身后，探头张望起来。

「──画得太棒了。」

纸上画的是石冢由香里看着这里，露出笑容的样子。目前坐在床上的她，脸上的表情宛如冰霜，但健太的笔让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你有没有想过成为职业画家？」

岩拿出三张铁管折叠椅，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示意他们也坐下。于是他们也跟着坐了下来。

「其实我想成为漫画家。」

「在工作之余追求梦想吗？」

「因为梦想无法填饱肚子。」

「梦想往往就是这样。」

「说来惭愧，因为我太想成为漫画家了，所以大学时曾经留级过两次。」

「这样啊，那的确是『不孝子』。」

岩低头看着手上的纸，泪水在他眼眶中打转。

「是心爱的『不孝子』，老婆，你说对不对？」

「──但是，如果说我完全不曾有过犹豫，当然是骗人的。我也曾经感到不安，觉得这样好吗？但是，我不想放弃。因为一旦放弃，太愧对之前追寻梦想的自己了……」

健太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他放在腿上的拳头握得很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用力的关系，拳头都有点发白。

「──我以前也曾经想当画家。」

原本低头看着画的岩抬起头，看向床头柜的「作品」。

「你说的没错，梦想无法填饱肚子，所以我最后继承了家业，成为中小企业的老板，但是──」

岩说的话铿锵有力，想必他内心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坚定信念。

「我认为决定为了某个人放弃梦想的决心，和决定一辈子追寻梦想同样宝贵。」

健太一脸诚恳的表情认真听着，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似乎在咀嚼岩这番话的意思。

「人生就是持续不断的选择。比起『自己的梦想』，我选择了『不让老婆吃苦』，我对自己的选择没有丝毫的后悔。虽然你们年轻人可能觉得我在自我辩解，但这绝对就是我的真心。」

岩没有擦拭流下的泪水。

「所以，完全不必逞强，如果觉得梦想变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就可以放弃。为某个人放弃梦想的『某个人』，当然也包括自己，所以心情要放轻松。」

岩拿出面纸擤完鼻涕后，轻轻笑了笑。

短暂的沉默后，岩嘟哝道：

「──只不过现在真的快走投无路了。」

良平原本分散在房间各处的意识，一下子重新集中。

「我查了很多资料，听说只要运用成年监护制度，我也可以去领取我老婆的存款，只不过搞不懂要怎么申请，而且也没有这么多时间──」

岩说的没错，只要运用成年监护制度，就可以代替被认为罹患了失智症等导致判断能力不足的本人，管理银行的存款，但是必须向民事法庭声请，并向银行申报，步骤相当繁琐复杂，而且家人被选任为监护人的可能性并不高。无论如何，在目前的状况下，岩选择这种方法并不现实。

「如果离家更远，就会有比较便宜的安养院，但我总觉得『便宜没好货』，而且我也希望每天可以来看老婆。如此一来，这里离家最近也最方便。我这个人太挑剔了，但是，既然当初决定『不让老婆吃苦』，我希望可以采取让自己满意的方式。」

健太紧闭双唇，意味深长地向良平使了一个眼色。良平察觉到他的想法，对他点了点头。可惜并没有想到任何起死回生的方法，他应该也一样。看到岩被逼进了死胡同，自己只能做一件事。虽然只能发挥救急的作用，但至少可以协助他筹措到一定金额的钱。如果要向他提「店」的事，就只能趁现在。

「──不瞒你说，我们还斜杠了一项副业。表面上会说自己是上班族，有时候也会说自己是文字工作者，但其实这些都是伪装。」

良平静静地开了口。

「也许说出来你不相信，我们在一家『买卖记忆的店』工作，所以如果你愿意出售某些记忆，或许有助于你筹到一笔钱。」

良平也觉得听起来很可疑，但是他只能这么说，而且他觉得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实话实说，更有可能让人相信。

「老实说，我原本很犹豫该不该向你提这件事。因为这必须夺走你宝贵的记忆，只不过我很想助你一臂之力──。我不会勉强你，但是如果你愿意相信，可以随时告诉我。」

良平从西装内侧的口袋拿出了「二阶堂昴」的名片，递给了岩。

「──让我考虑一下。」

岩接过名片后嘀咕了这句话。虽然他半信半疑，但至少没有认定「根本是胡扯」。

「我们该走了，不能一直偷懒。」

良平起身鞠了一躬，健太也跟着鞠躬。

岩没有看他们，皱着眉头，看着良平的名片。

这天晚上九点多，良平下班后回到单身宿舍。他从信箱里抽出晚报，把皮鞋塞进鞋柜后，就快步走进了房间。同期进银行的几个同事应该在食堂吃晚餐，但他不想被同事问东问西，所以都在外面吃完晚餐才回宿舍。他打开门，把晚报丢在房间的地上。如果不会太累就会看一下报纸，但今天应该会直接把报纸丢进垃圾桶。

──这时，他发现了一件事，忍不住停下正在解开领带的手。

他发现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折起的晚报中。他拿起信封，举到灯下观察，里面似乎有一张纸，但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感觉有点奇怪。他用力撕开信封，拿出了信封内的东西。那是一张折起的信纸，他产生了疑问，但还是打开了信纸，没想到上面写的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警告」。

『不要再和保科有任何牵扯。』

6

「这是怎么回事！」

分行经理大发雷霆，把桌上的一叠资料丢向良平。

「你八月的这种业绩，是在开玩笑吗？」

良平站在地上一大堆资料的正中央，无言以对。

「姑且不论你每天都一大早离开分行，难道是跑去哪里睡午觉吗？」

良平直视着经理，小声地说：「对不起。」他可以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其他同事应该都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热忱，感受不到你想努力赚钱的气魄！」

从八月开始跑外勤至今大约一个月──良平的业绩几乎挂零。他既没有争取到新的客户，也没有和旧客户签下任何保险契约，各个项目的业绩都挂零。

「你之前坐柜台时，做事还稍微有点动力，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以免自己忘记。」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到略微沙哑的声音，良平知道是代理课长。

「──经理，不好意思，自动提款机有客人遇到了困难。」

「你们处理就好了啊。」

「不，因为客人是外国人──」

分行所有人都知道良平在念大学期间曾经环游世界。他在录用考试时提过这件事，所以人事纪录上有这项内容，经理看了之后，在良平被分配到这家分行的第一天，就告诉了所有人。

──他很优秀，在大学时就曾经环游世界。

──只要有外国客人，都可以交给他处理。

虽然良平当时觉得经理「很多话」，但又觉得那句话也许会在日后对自己有帮助。至今为止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出现，真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好，那你去处理一下。」

经理不悦地说，然后皱起眉头看着电脑。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和代理课长一起走向自动提款机。

「辛苦你了。」

代理课长总是把一头略带棕色的长发绑在脑后。她说话不拖泥带水，有时感觉很凶，但是很会照顾别人，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

「其实我可以搞定简单的英语。」

代理课长耸了耸肩，从背后轻轻推了推良平说：「那就交给你了。」

良平走向在提款机前不知所措的外国客人。

但是，他脑袋里在想别的事。

──良平，你也收到了吗？

昨天晚上，良平收到那封来历不明的警告信之后，立刻打电话给健太，然后惊讶地发现，健太也收到了相同的信。

──那个人知道我们正在追查保科的过去。

──而且我们追查这件事，会对那个人不利。

答案很明显，就是御菩萨池刚志──在目前的状况下，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警告他们。星名靠来源不明的资金四处表演，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刚志意外获得一大笔钱，然后有两个文字工作者掌握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在他们面前。如果刚志是纵火犯，就可以合理说明所有的情况。良平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健太难得表示了同意。

──华生昴，你说的对，只不过有一个疑问。

良平没有吭气，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你也会收到警告信？

良平一时不瞭解其中有什么问题。

──我问你，有谁知道我们是「搭档」？

只有刚志。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

良平不加思索地回答，健太在电话另一头轻轻笑了起来。

──那我问你，刚志知道你是谁吗？

良平立刻想起之前埋伏在「蛭间艺能」前的情况。健太的疑问很有道理，那天只有健太和刚志说话──良平从头到尾都屏住呼吸躲在外面，甚至没有拿名片给刚志。

──而且，你最好小心一点。

健太在电话中难得用严肃的声音说话。

──即使刚志记得你这个人，这件事还是很奇怪。

──他怎么知道你在银行上班？

良平听到健太这句话，觉得整个视野开始摇晃。

警告信会寄到单身宿舍的信箱，就代表对方已经查到，「在银行上班的『岸良平』在调查保科的过去」。

──如果被经理知道，绝对不可能只是痛骂一顿而已。

良平只能抓着手机愣在原地。

──无论是谁寄了这封警告信，那个人都很厉害。老实说，如果小看这个人，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挂断之后，良平仍然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呃，那个、所以──」

良平比手画脚，努力和外国人沟通，但还是鸡同鸭讲。虽然良平有点心不在焉，但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曾经环游世界的人。当时的英文并没有特别好，但只要用动作辅助，都可以顺利沟通。今天苦战了数十分钟才终于搞定。原来那个外国人不是要来银行，而是想去邮局。良平为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之间的落差感到失望。

八月结束，终于迈入了九月。白天的阳光稍微柔和了一些，天空被染成橘红色的时间明显提早了。秋天的脚步逼近，让他不得不想起十月底是达成「店」里业绩的期限，只不过目前还有其他需要伤脑筋的事。一方面是因为经理紧迫盯人，所以他在正职工作上也要好好努力。即使没有达成银行的业绩目标也不至于被开除，只不过良平也有自尊心。他之前无论做任何事都比别人更出色，对于现在只能把工作没有起色推给「没有什么好客人」感到很不甘心。

「身为你的朋友，看到你对银行的工作这么投入，很为你感到高兴。」

又到了周三固定开会的时间。这一天，他们约在五反田车站附近的烤肉店见面。

「──谢谢你喔。」

良平拿夹子把横隔膜翻了面，用没有感情的声音道了谢。

「岩还没有打电话给你吗？」

健太吃着有点烤焦的横隔膜嘟哝问道。

「如果一个星期还没有接到他的电话，我打算再去找他。」

良平把夹子交给健太，为凉拌豆腐淋了酱油。健太察觉到良平示意换他烤肉，就开始烤牛舌。

「──对了，我昨天晚上见到了保科瞳美。」

「什么！」健太突然透露这么重大的事，良平忍不住大声反问：「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因为我没告诉你。」健太若无其事地说。

「她昨天在下北泽表演，所以我就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她。」

「然后她就和你见面了吗？」

「对，就在上次那家咖啡店。」

健太一个劲地翻着肉，完全没有抬头看良平。

「──有没有进展？」

「大有进展，你保证会大吃一惊。但是，我忘了萃取，所以不好意思，只能请你忍耐到周六了。」

良平凭直觉认为不对劲。

健太对「星名之谜」那么热衷，既然有这么大的进展，不可能忘记萃取记忆，而且他昨天没有告诉良平「等一下要去和她见面」或是「又和她接触」的事实也很不自然。因为收到了警告信，彼此应该更加提高警觉，没想到健太竟然没有向良平打一声招呼就独自行动，未免太草率了。健太不可能不知道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我在岩的事上没有想出解决方案，我担心你看到我又在关心『星名之谜』会生气。」

「既然这样，你不是应该把昨天见面的事瞒着我吗？」

「──那倒是。」

「我们才刚收到警告信，也未免太危险了。」

「你说的有道理。」

「所以见面之后，证实是刚志寄了那封警告信吗？」

良平拼命克制内心的各种疑问，故作平静地问。

「──不，不是，并不是刚志向星名提供活动资金。」

「如果不是他，那是谁啊？」

「不知道，但那起纵火事件和『星名之谜』没有关系。」

「──既然你这么肯定，真期待周六啊。」

虽然目前状况不明，但良平拿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转眼之间就到了周六。

「让你久等了，现在就请你看一下第二次见面的纪录。」

看到健太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良平也把手放了上去，闭上眼睛。他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上次那家位在原宿的「遭多梦」咖啡店。

「──谢谢你打电话给我。」

坐在对面的瞳美害羞地低下了头。

「没有啦，因为我得知了你在下北泽表演的消息。」

两个人的面前都有一杯「招牌冷萃咖啡」，这次除了两杯咖啡以外，还有一盘挤了很多鲜奶油的松饼。

「我原本就有点期待，不知道如果在东京表演，你会不会打电话给我。上次不是和你聊了『骑士』的事吗？那天聊得很开心，既充满怀念，又有一种眷恋的感觉……但是，我又想到还没有回答你上次说的『关于我的活动经费之谜』，所以我内心有点期待，如果在东京表演，你可能会和我联络。」

「很荣幸成为一个没有辜负你期待的人。」

瞳美拿起刀叉切着松饼，觉得很好笑地笑了起来。

「你尽管问，我有问必答。」

「那首先请你告诉我漫画《星尘夜骑士》的故事。」

瞳美可能没有料想到健太会提出这个要求，她的手停了下来，但立刻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

「好，没问题。」

瞳美小心翼翼地把分好的松饼放在两个小盘子内，把其中一个给了健太，在自己的松饼上加了满满的枫糖浆。

「时间是银河历两千年，『银河联盟』统治了宇宙，并由联盟直属的骑士团『星尘夜骑士』守护和平，那是一个物阜民安的时代。银河角落有一颗被遗忘的小行星，小行星上有一名少年抬头看着星空。他的名字叫做『利奥』──银河中所有的小孩子都梦想加入『星尘夜骑士』，他是唯一的例外。」

她说故事的样子和唱歌时一样优雅，而且乐在其中。

「『利奥』梦想成为天文学家，他整天都想着浩瀚无垠的宇宙。他的同学都嘲笑他是『没出息的胆小鬼』，但是，他有一个朋友。在那颗行星上，每年夏天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神秘少女『席娜』就是他唯一的朋友。」

瞳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像你和『骑士』之间的关系，虽然设定有微妙的不同。」

瞳美点了点头，似乎在说：「是不是？」

「『利奥』很喜欢观星，他搜集了太空船上的废品，自己组装了望远镜。那个望远镜性能超强，可以从望远镜中看到其他星球上人类的生活──性能就是这么强。」

瞳美用叉子叉起松饼，张开嘴咬了一大口，害羞地笑着说：「不好意思，我超爱吃松饼。」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利奥』和『席娜』每年都会用望远镜看不同的星球，每颗星球都很和平，他们看了也感到无比幸福。有一次，『利奥』接收到来自深太空的神秘讯号。」

「──哇，越来越有趣了。」

「他破解了讯号，发现讯息的内容是『星空遭到了窜改』──他完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于是问了『席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席娜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对他说：『千万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瞳美越说越激动。

「有一天晚上，神秘的宇宙舰队攻打了他们的星球，城市遭到毁灭，人们全都遭到杀害。『利奥』和『席娜』一起逃走，但是敌人紧追不放。『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真希望有可以对抗的武器。』──他对着夜空祈祷，结果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星空中出现一道光，然后出现了剑的形状的星座，接着，从夜空中掉下一把和星座形状完全相同的剑。」

瞳美举起双手，好像握住了一把肉眼无法看到的剑。她就像是迷恋英雄故事的小学生般，整个人的表情动作都很生动活泼。

「『利奥』拿着剑对抗敌人，可惜最后『席娜』还是被敌人抓走了。敌人抓了她之后就离开了。敌人的目的就是要抓走『席娜』。」

瞳美放下了手，脸上带着一丝忧郁的表情。

「敌人就是俗称的『暗物质』，想要得到『银河联盟』正在寻找的七块『起源石』。『起源石』是什么？为什么『暗物质』要抓『席娜』？她到底是谁？还有，深太空发出的讯息『星空遭到了窜改』到底是什么意思？『利奥』遇到太多不解之谜，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为了打败『暗物质』，营救『席娜』，他在十年后加入了『星尘夜骑士』的基层组织。这就是《星尘夜骑士》第一集的内容。」

7

「──故事构思得很精彩。」

情节发展完全不像是出自小学生之手，良平坦诚地表达了惊讶。

「反正作者已经死了，你要不要抄袭后拿去投稿？」

良平开玩笑说，健太不理会他。

「虽然你可以继续看下去，不过因为会花很多时间，就先省略这个部分。之后，主角『利奥』加入了『星尘夜骑士』，在宇宙之旅中，逐渐解开一个又一个谜团，在此过程中，得知这个宇宙有一个名叫『流星十字军』的集团，他们是想要推翻『银河联盟』的反叛军，实在太有趣了。『利奥』之前不是收到『星空遭到了窜改』的讯息吗？主角他们用望远镜看到的『星球的和平』都是假象，『银河联盟』不择手段，用各种残暴的方法控制了宇宙，然后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去而造假。」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满天星斗的夜空一定会记得我们』。」

星空是「过去」，也是宇宙的「记忆」。比方说，地球上看到的月亮，严格来说并不是此时此刻的月亮，月光照射到地球会有时间差。越是遥远的星球，时间差就越大，正因为如此，从那颗星球看到的地球，很可能是人类诞生之前的地球。「银河联盟」试图阻止因为这种时间差，导致「不可告人的过去」摊在阳光下的设定很有说服力，同时这种着眼点也令人惊艳。

「『起源石』是什么？」

虽然和「星名之谜」完全没有关系，但还是忍不住被《星尘夜骑士》的内容吸引──他知道自己很奇怪，但还是无法不问。

「『起源石』造成了大爆炸，宇宙就诞生了。当时，具有巨大能量的『起源石』碎成了七块，消失在宇宙的某个地方──『银河联盟』想要找到『起源石』，借由无敌的力量统治宇宙。『星尘夜骑士』表面上是维持银河治安的部队，但其实建立这个骑士团的真正理由有两个。那就是开拓宇宙的边疆，以及和掌握了『起源石』的异文明接触时，以启蒙之名征服他们。『流星十字军』就是为了阻止他们，要让真正的历史公诸于世而奋战的集团。」

原来如此。良平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我已经知道这个故事很精彩了，让我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的内容更精彩。」

健太话音未落，良平就再度面对瞳美。

「──故事真的很长，这就是漫画《星尘夜骑士》的所有内容。但是，故事就停在主角『利奥』和『流星十字军』一起冲进『银河联盟总部』，终于要和『星尘夜骑士』的最高干部展开最后决战这一幕，无法得知『席娜』的真实身分，以及『暗物质』抓她的理由，连故事的结局都不知道。」

「是因为你们没有继续通信，对吗？」

「是啊。」

瞳美拿起杯子，静静地喝了起来。

「我可以再详细瞭解一下你和『骑士』认识的过程吗？」

「当然可以。」

瞳美好像突然想起般，把一口松饼放进嘴里。

「我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认识他。刚志他们一群人在路上欺负他，因为是乡下小地方，只要有陌生面孔在街上出现就会很显眼。刚志他们发现年纪相仿，看起来很懦弱的陌生男生，当然不会放过大好机会。然后──」

瞳美说到这里，用力皱起了眉头。

「刚志用手上很粗的木棒用力打向『骑士』的头。」

「太过分了……」

「『骑士』的额头流了血，我大叫着：『我要告诉老师！』把刚志那群人赶走了，然后把『骑士』带去我奶奶家。虽然也可以带回我家的咖啡店，但那里离奶奶家更近。」

「那就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吗？」

「对。我想当初带『骑士』去奶奶家这件事很重要。奶奶为他包扎后，他好奇地看着店里书架上的漫画。啊，我忘了告诉你，我奶奶开了一家二手书店。」

「这该不会就是『骑士』立志成为漫画家的契机……」

「不，当然不是只有这个理由而已，但是『骑士』在那里第一次瞭解到漫画的魅力。因为他爸爸很严格，所以他从来没有看过文字书以外的书──那天之后，他整天都泡在奶奶家的二手书店。」

「整天都泡在那里？」

「他每年待在犀川町的时候，几乎都和我一起泡在奶奶的店里。我们一起看了很多漫画，他还曾经借了好几十本漫画回去，说『明年暑假再还给你』。他尤其喜欢一套当时已经绝版、以太空为题材的冒险漫画。我忘了漫画的名字，我相信是那部漫画带给他《星尘夜骑士》的灵感，但是──」

瞳美露出了阴郁的表情。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骑士』最爱的那套漫画的最后一集──前一天还在书架上的那一集不见了。」

「漫画不见了？」

虽然健太知道其中的理由，但故意夸张地皱起眉头。

「所以我就责怪奶奶，『这么冷清的店，不可能有人来买书！所以不可能会不见！你赶快去找找看啦。』奶奶听到我这么说，就去了主屋的二楼，结果在那里发生心肌梗塞昏倒了。」

瞳美用力咬着嘴唇。

「后来才知道是刚志偷走了那本漫画。他知道我每天都和『骑士』在奶奶的店里看那套漫画，所以故意偷走了最后一集。但是，我因为这件事责怪奶奶，最后奶奶离开了人世。我无法为这件事向奶奶道歉，至今仍然是我内心的遗憾──」

健太默默喝了一口咖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说刚志是『杀人凶手』。」

瞳美用衣服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声地说：「对不起。」

「我完全能够理解你这么说他的心情。」

健太想要安慰她，但她摇了摇头说：

「不，是我太不成熟了。刚志关心我，特地来提醒我，要我不要加入『希尔维亚经纪公司』，但我还是无法原谅他。我一直对小时候的事耿耿于怀，忍不住对他说了这种伤人的话。」

「这──」

健太的话说到一半，瞳美露出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我不可能和刚志合作，不要说和他狼狈为奸一起纵火了，即使拿到一大笔钱的刚志提出要协助我，我也绝对不可能答应。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

健太无法承受她诉说的眼神，低头看着手表。

「──你的时间没问题吗？」

已经晚上十点十五分了。

「嗯，对，差不多该走了。」

「那我最后再请教你一个问题。因为没时间了，所以我就直接问了，请你见谅。我想请教的是上次来不及问的另一个谜，既然你说『绝对不可能和刚志合作』，那你的活动资金是哪来的？」

「──我想即使说了，你应该也不会相信。」

「不，我相信。」

瞳美吸了吸鼻子，挺直身体，重新坐好，好像下定了决心。

「──那我就告诉你。」

健太吞了吞口水，竖起耳朵细听从她口中说出的「真相」。

「你知道我在大学四年级时，曾经上过电视节目吗？」

「我知道，你在决赛时输给了柊木琉花，但我在调查后发现，她的冠军是买来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那说起来就简单了。」

瞳美眯起眼睛，开始说明当时的情况。

「我输给柊木琉花后，就在这家店从刚志的口中听说了台面下那些事。几个月后，我记得是在初春的季节，一名年迈的绅士来找我。」

「年迈的绅士？」

健太惊讶地问。

「那位年迈的绅士递给我一个手提公事包，然后对我说：『希望你可以用来实现自己的梦想。』我战战兢兢地打开公事包后，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里面是什么？」

「是两千万现金。」

「怎么会！」

健太忍不住惊叫起来。

「我当然马上拒绝，并对那位年迈的绅士说：『我不能收下。』因为我很惊讶，而且也觉得有点可怕，结果他对我说了一番话。」

「他说什么？」

「『这笔钱是关心你的人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为你准备的钱。请你先收下，至于要不要用，由你自己决定。』我在比赛时输给了柊木琉花的财力，那么一大笔钱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至少有了这笔钱，我就不需要为了租Live house拼命打工，也不需要为要不要买新吉他烦恼了。我当时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瞳美继续说道，完全没有半点迟疑。

「最后，那名年迈的绅士对我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你，因为在故事中，主角只有一次机会，会因为是主角的身分而获得帮助。』」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骑士』说过的话。他之前在我奶奶家看了很多漫画，透过几部漫画建立了自己的哲学，这句话就是其中之一。他经常说，『太多漫画因为主角是主角就幸运得救。故事中的主角只有一次机会，会因为是主角的身分而获得帮助。』」

「『骑士』真的很有意思。」

「所以我确信一件事，送这笔钱给我的就是『骑士』，但是如果是他，年迈绅士说的话就很奇怪。他说『用自己的生命交换』，如果按照字面的意思，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上次见面时，你才会说『他好像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瞳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窗。

「但是，我无法相信，所以就在日本各地飞来飞去，一直希望可以和他不期而遇，或是他听说了我，然后来找我──就好像『利奥』在宇宙四处寻找『席娜』的下落。」

「所以，你用『骑士』留下的那笔钱，在日本各地表演。」

「这就是『流浪歌姬星名』之谜的全貌。」

8

「即使是小学生，也可以编出更像样的故事。」

良平的手一离开水晶球，就立刻说了这句话。

──不管怎么想，都太荒唐了。

无论任何人，只要稍微有一点常识，都会有相同的感想，但是看了健太的表情，显然他并不这么认为。

「昴，那我问你，正常的大人会认为这种谎言有办法骗人吗？」

「既然这样，就代表保科瞳美不正常。」

「你这个人太没有梦想了。」

健太冷笑一声，似乎觉得良平是一个无趣的人。

但是，良平确信这一次，自己的想法更合理。

「那我反过来问你，如果真如她所说，谁有必要警告我们？」

良平并不是无法理解健太想要相信她的心情，如果她说的话属实，的确比「纵火杀人事件说」有趣好几倍，但是如果这么想，就无法解释他们收到的恐吓信。目前只有刚志知道他们两个人在调查保科瞳美的过去，如果刚志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他们就完全猜不透到底是谁寄了那封信。

健太沉默不语，良平又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我们『不要再和保科有任何牵扯』？难道担心我们有可能揭发，『保科瞳美收了别人两千万现金，但没有缴赠与税』吗？」

「──这个太好笑了。」

「既然这样，就只有一个答案。一旦『刚志为了保科杀了全家』这件事曝光，就会对星名身为歌手的形象造成极大的伤害。即使保科不是共犯，接受杀了全家而获得大笔金钱的男人援助，持续进行表演活动，也完全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虽然室内只有灯笼的灯光，但可以看到健太用手指抵着额头。

但是，无论健太怎么思考，良平都不认为他有办法推翻自己的想法。因为瞳美说的话未免太缺乏真实感。

「──好，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但是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请你思考一个问题吗？」

健太露出了挑战的眼神。

「有没有方法可以证明她说的话是事实？」

这个问题的重点，就在于是否有办法证明「骑士」的确存在，而且「骑士」送了两千万给瞳美。这就是他们正在追查的「星名之谜」的答案，也是核心。

例如，刚志和瞳美都有提到的「刚志偷窃事件」呢？这的确是关于「骑士」的事，两个当事人说明的内容也没有矛盾，但如果他们事先充分讨论过，也就不足为奇。而且严格来说，只有瞳美把这件事当作有关「骑士」的回忆，刚志完全没有提到「骑士」的存在。从这个角度来看，很难用这件事来证明「骑士」真的存在。那么，是否有办法证明骑士送了两千万给瞳美──这恐怕更加困难。要证明那个年迈绅士的存在就已经很困难，更遑论要证明在年迈绅士背后的「骑士」，无疑是难上加难。但是，健太竟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良平感到有点不快，但仍然斩钉截铁地说：

「──不，不可能证明。」

「真的吗？」

虽然健太露出老神在在的表情，但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有办法证明。

──因为「骑士」只存在于瞳美的记忆中。

就在这时，良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骑士」的确存在。而且如果存在，就只会在那里。

「你该不会──」

「你说对了。只要能够看到保科瞳美的记忆，就可以知道是真是假。」

听到健太说出自己预期的答案，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别说傻话了！你难道忘记了吗？如果不是因为营利目的而提到『店』的事，记忆就会被消除，甚至可能会送命！」

「我知道，所以正在思考妥善的方法。」

「别闹了，太危险了。你为什么对保科这么执着？有什么原因吗？」

「你不要激动，我不会乱来。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现在的你很可能会做这种事，这根本就是我们之前最害怕的情况！难道你忘了那些消失的业务员吗？」

「不瞒你说，我一直都会想到他们──」

健太的话还没有说完，良平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等我一下。」

他一看手机萤幕，发现上面显示了陌生的号码。

「喂──」

一个熟悉的沙哑声音传入良平的耳朵。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请你带我去那家『店』。」

下周六上午，石冢岩会来「店」里。

──如果会被你们两个人骗，我也迟早要完蛋。

岩在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他一定陷入了困境，一筹莫展，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打了这通电话。

「──我下周六去接你，那就先这样。」

「终于有了进展。」

良平刚挂上电话，健太就迫不及待地说。

「只不过不知道岩有没有可以出售的记忆。」

良平只能低吟一声，抱起双臂。身为生产和菓子包装盒的中小企业老板，他的人生本身固然有价值，只不过很难判断是否会发生「有行无市」的情况。岩的记忆有可能高价「转售」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老板的核定价格不可能高。

「──总之，你把下周六的时间空出来。」

良平在说这句话时，健太的手机接到了电话。

「今天真热闹啊。」

他说完拿出了手机，然后瞪大双眼。

「是谁打来的？」

健太没有回答良平的问题，立刻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你又要在东京表演了吗？」

听到「表演」这两个字后，良平立刻知道对方是保科瞳美。没想到她会主动打电话给健太。

「──啊？这是怎么回事？」

健太皱起眉头。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我瞭解了，你不必担心。虽然原本有事，但我会想办法安排，所以到时候请你把那张纸一起带来。你不必担心，呃……或许我没什么本事，但是，我绝对──绝对会保护你。」

这时，良平确信了一件事。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也许是因为健太说话的语气，也许是声调，或是第六感之类的东西，察觉到健太生理节奏的变化。当他带着这份确信回顾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就可以解释他之前所有的行为。

健太爱上了保科瞳美。

正因为如此，他在上次开会时，才没有萃取「第二次见面的记忆」。如果他事先告诉良平，他要和瞳美见面，良平一定会提醒他把记忆带来，所以他事先秘而不宣，见了面之后才告诉良平。因为萃取在小瓶子里的记忆会把当事人的感情──「对瞳美的爱」，传达给看到记忆的人。

「──保科也收到了『警告信』。」

健太挂上电话后，用力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是令人担心的状况，但良平同时也担心健太的安全。为了解开自己爱上的女人过去的谜团，不惜利用这家「店」──这就是健太打算做的事。

「她刚才发现，在下北泽表演后收到粉丝给她的信中，有一封写着『不要和奇怪的文字工作者有任何牵扯』。」

健太用很快的语速告诉良平──良平平时根本不会在意他说话的语速，但现在觉得那是他为了掩饰内心对瞳美感情的伎俩。

──健太真的不会破坏「店」的规定吗？

──他会不会不小心把「店」的事告诉她？

这些疑问在良平内心翻腾。

「她感到很害怕，所以打电话给我。」

「──所以你要保护保科瞳美？」

健太害羞地抓了抓头，轻轻咳了一下说：

「她下周六要来东京，希望我看一下她收到的信。」

健太尴尬地移开视线，良平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她约我星期六上午见面。对不起！我可以去和她见面吗？」

──猜对了。

健太刚才说，虽然原本有事，但他会想办法安排，其实就是「说服啰嗦的华生」的意思。虽然两通电话一前一后，但健太在接电话之前就已经知道石冢岩要来店里，他仍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瞳美，身为搭档的良平当然不可能没意见，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对瞳美说「我会想办法安排」。

但是，良平内心感到的不安更胜于愤怒。

──健太真的能够不向瞳美提及「店」的事吗？真的能够不触犯禁忌吗？

最后，他们决定下周六分头行动，只是两个人之间产生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隔阂。

9

周三的定期会议取消了。

在银行的分行，只要当天结帐时有一圆的出入，就必须停止所有业务，全部的行员都要一起调查哪里出了差错，这一天，良平任职的分行出现了一笔将近一万二千圆的出入。提领的总金额和提领单的合计金额不符，最后所有人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才发现其中一张提领单被放进了碎纸机。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良平打电话告诉健太，今天没办法和他开会时，他在电话中这么说，但总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一周，良平和健太完全没有见面。

即使没有见面，良平也不是没在思考「星名之谜」的问题。姑且不论健太的感情，瞳美也收到了警告信，这个谜就更让人费解了。

首先，难以瞭解寄信人的目的。在认为「刚志是纵火杀人犯」的前提下，刚志寄警告信给他们两个人的理由很明确，一旦刚志和星名的关系公诸于世就会造成困扰──这是最简单，也最容易理解的理由。

但是，瞳美收到相同警告信的理由是什么？如果硬要找一个理由，难道是瞳美和刚志「自导自演」吗？

但是，这个说法太牵强。因为如果瞳美和刚志是同伙，她不可能冒着危险和健太见面两次。第一次是健太直奔她在原宿的表演现场，她防不胜防，但是第二次不一样，当她接到健太的电话时，她也想和健太见面。

其次，瞳美收到的警告信中，「不要和文字工作者有任何牵扯」的内容太令人匪夷所思──并不是文字的内容有问题，而是在现阶段，除了刚志和瞳美以外，并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人是自称文字工作者在外活动。

在良平茫然地思考着这些事时，转眼之间就来到了周六。

他开着租来的车子前往惠比寿车站。这是良平指定去接岩的地方。虽然离「店」更远的车站比较理想，但良平希望能够赶快把岩带来「店」里。

「让你久等了。」

良平在车站前停了车，坐在长椅上的老人缓缓举起了手。

「嗨。」

岩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良平下车去迎接他。

「──原本我还以为你不会打电话给我。」

「我在电话中也说了，如果会被你们两个人骗，我也完蛋了。」

岩笑着说道，良平请他坐在车后座。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在抵达『店』之前，可以请你戴上这个吗？」

良平递上眼罩。

「因为规定『不能让客人知道地点』。」

岩坐在椅子上后，毫不犹豫地戴了起来。

「好，没问题。如果不这么做，你会被主管骂吧？」

「是啊。」

「上班族真辛苦。」

良平的脑海中闪过老板那张难以取悦的脸。老板会为岩的记忆核定什么价格呢？

「请放心，很快就到了。」

良平放下手煞车，缓缓踩下油门。

岩一走进房间，就好奇地打量起来。

「请坐。」

灯笼的灯光下，可以隐约看到木桌和木椅，以及水晶球。

他们面对面坐下。即将和石冢岩进行交易。

「关于这家『店』的情况，我刚才在车上已经向你说明了。」

岩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关于今天的交易内容，因为你的目的是筹钱，所以『出售』是唯一的选择。」

「好，没问题。」

「首先请你回想一下你打算出售的记忆，然后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本店可以马上取出记忆进行核定。不出十分钟就会收到一张写了价格的纸，如果你认为价格合理，交易就可以成立，你会失去『出售的记忆』，核定金额扣除报酬手续费，就是你可以拿到的金额。」

良平看到岩再次点头后，和往常一样，开始说明「新客方案」。

「本『店』有『新客方案』，想要『出售』或『收取』的客人适合使用这个方案，还可以选择一觉睡醒之后，关于这家『店』的记忆也彻底消除。」

「为什么需要这种项目？」

「因为有客人希望『消除失去记忆的记忆』。比方说，摆脱不愉快记忆的人，一旦连这家『店』也忘记，就可以变成『全新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

「『出售』的情况也一样。好不容易得到一笔钱，如果一直记得『自己失去了可以卖这些钱的记忆』，就会被自己卖掉的记忆束缚，进而导致不幸。」

「我……希望记得这件事。」

良平早就猜到岩不会选择「新客方案」，以他的性格，应该会正面挑战──比起「早晨醒来之后，手上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大笔钱」，他更希望瞭解这笔钱「是我为了由香里，出卖自己的记忆得到的钱」，并带着这个记忆继续活下去。而且如果他选择「新客方案」，对良平也比较不利。因为当岩再度为钱发愁时，一切又必须重新开始，所以对于有可能再次来「店」里的客人，让客人记住这家「店」更方便。

「──假设无论如何都想恢复出售的记忆，可以『购回』，但是必须支付相当于核定金额两倍的价格。当然，如果记忆已经被别人买走就没办法了……」

「太卑鄙了。」

没错，这家「店」的做法的确很卑鄙。只要不选「新客方案」，客人就会一辈子记得这家「店」的事，在未来的漫长人生中，一定有相当数量的人，想要找回一度失去的记忆。

「店」里的业务员「转卖」记忆可以获得很大的奖励，所以客人「出售」的记忆，往往不久之后就被买走了。已经属于他人的记忆当然无法购回，这种情况下就会利用「新客方案」，「收取」之前「因为出售记忆而感到后悔的记忆」。即使原本「出售」的记忆很幸运地没有卖出去，「购回」记忆也需要相当大一笔钱，反正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当事人来说都很不幸。

「──请问你有什么疑问吗？」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岩满面愁容地皱起眉头，看着头顶上方的灯笼。

「『购回』的记忆会如何处理？」

良平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忍不住问：

「如何处理是指什么？」

「就是会不会作为自己的记忆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你刚才不是说，『购买』时，记忆会装在小瓶子中带回，但是如果记忆装在小瓶子里还给我，我也很伤脑筋，那些记忆真的能够回到我的脑袋里吗？」

良平一时语塞。

因为至今并没有遇过想要「购回」的客人，所以从来没有想过整个流程的情况。

但是，他能够理解岩的意思。如果「购回」的记忆是装在小瓶子中回到手上，严格来说，称不上是恢复原状。虽然记忆回到了手上，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一旦决定出售自己记忆的人，就无法再恢复以前的自己了吗？

岩看到良平突然陷入沉默，抓着头笑了起来。

「不，我并不是要为难你，只是好奇而已，你可以忘记我的问题。」

「──好，那我们正式开始。请问你已经决定你要『出售』的记忆了吗？」

「对，是工作的记忆，也可以说是我的人生。」

之前的那一抹不安掠过良平心头。

──工作的记忆值钱吗？

但是如果不试一下，无法知道结果。虽然不知道理由，反正只要老板认为「这个可以卖出去」，就有可能核定高价。

「好，那请你回想打算出售的记忆，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这样吗？」

岩把双手都放在桌上的水晶球上。

「这样没问题。」

良平大声宣布：

「那就开始啰！」

传来敲门声后，柚姊走了进来。她一如往常地化了浓妆，猜不出她的年纪。她的脸上带着笑容，递上写了核定金额的纸。

「──什么！」

岩一脸愤慨地瞪着柚姊。

「这么便宜？开什么玩笑！」

「对，不好意思，这已经是最高金额。」

「你是说，我的人生这么不值钱吗？」

「不，并不是这个意思──」

「重试一次！」

良平忍不住站起来，挡在两个人中间。因为他们继续争执下去，岩很可能会一把抓住柚姊。

「你看，才七十万！我的人生竟然只值七十万！」

岩递过来的纸上的确写了这个金额。扣除自己的报酬，岩只能拿到五十六万。虽然良平无意说这样的金额太低，但这是岩奉献一辈子的工作记忆所值的金额，而且是为妻子筹措的钱，就不得不说实在少得可怜。

柚姊一脸为难地耸了耸肩说：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谁会需要这个『记忆』呢？内容只是每天埋头工作，我反而很惊讶竟然值七十万。」

岩涨红了脸，瞪着柚姊。很遗憾，柚姊说的话完全正确。如果要问自己有没有自信可以用超过七十万的价格转售「只是每天埋头工作的记忆」，当然无法回答「有」。

「即使我出卖自己的人生，也无法救老婆吗？」

岩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这就是我的人生。」

良平看着岩，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你的人生真的只有工作而已吗？

岩每天都去「山毛榉之家」，然后把充满回忆的物品带给由香里。放在由香里床头柜的石画和全家福。良平脑海中浮现了各种景象。在完全看不到光明未来的状况下，岩仍然咬着牙，为妻子做所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虽然或许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尽了全力。正因为良平瞭解这些情况，所以更觉得必须下定决心说出口。

──你的人生并不是只有工作而已。

虽然原本不想碰触这件事，但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岩还有其他可以出售的记忆。

「──你需要多少钱才能解决问题？」

「一百五十万──只要有这笔钱，就可以摆平。」

「摆平？」

「对。」

虽然良平不知道「摆平」这两个字代表的意思，但是光靠出售工作的记忆，根本无法筹到这笔钱。

「──你是否愿意出售关于你太太的记忆呢？」

良平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

「并不需要出售所有关于你太太的记忆。比方说，第一次遇到她的记忆──光是这件事，一定可以比工作的记忆更值钱。」

岩露出锐利的眼神看了过来，但良平并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深爱一个人的记忆应该更值钱。」

良平的眼角扫到柚姊露出笑容，似乎觉得他很会说服客人。但是，这的确是良平的真心话，既不是矫情，也不是敷衍。岩对妻子由香里的关心──不可能不值钱。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难道要我为了老婆，失去我对她的记忆吗？」

「但是目前没有其他方法。活在你记忆中的太太固然很重要，但如果执着于记忆中的她，无法帮助现实生活中的她，根本是本末倒置。我其实也不想说这种话，但是，你之前曾经说过，为了某个人舍弃『梦想』的决断也很宝贵。目前的情况也一样。为了心爱的人放弃已经一去不复返的『过去的记忆』，这样的决断不是也同样宝贵吗？」

片刻沉默后，岩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来试试。」

岩再次把手伸向水晶球。

「我要出售『第一次和老婆相遇的记忆』。」

看到柚姊走进房间时的表情，良平确信自己的预测完全正确。岩看到纸上的金额，终于点了点头。

「这就没问题了。」

他握在手中的纸上写了「两百万圆」的数字。从中扣除自己的报酬四十万之后，岩可以拿到一百六十万圆。虽然良平很想把全额都给岩，但目前他和健太也面临「自己的记忆会不会被夺走」的关键时刻，所以只能把心一横，领取自己应得的报酬。这个四十万加上前一次──其实已经是将近一个月前的事了──和那个脱离常轨的女人交易赚到的十三万圆，距离达成业绩还剩下一百一十万圆。虽然离完成目标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的确更接近目标金额了。

「──谢谢你。」

完成交易后，良平决定送岩回家。虽然原本没必要这么做，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会感到不安。

岩下车后，立刻向他鞠躬道谢。

「不瞒你说，彻也可能会帮忙。」

「是吗？那就太好了。」

良平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岩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把手放在良平的肩上。

「你很努力拉生意，领取报酬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

「已经没事了。因为彻也终于打电话回家，之后事情应该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需要一百五十万，现在没事了。」

岩一再重复「没事了」，听起来像是在逞强。

「──而且我还有很多关于老婆的回忆。你说的没错，为了帮助现实生活中的老婆，出售其中一个记忆根本小事一桩。」

「听你这么说，我稍微放心了。」

他和岩用力握手。

「有空再来玩。」

岩的手还是那么骨感干涩，但是很有力。

良平回到「店」里之后，立刻去了四楼找柚姊。

──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柚姊。

在决定由良平独自和岩进行交易时，健太最后对他说了这句话。柚姊就在老板办公室隔壁的房间。

「稍等一下。」

良平敲门后，门内传来轻快的回答。

「请进。」

良平打开门，探头张望的同时走了进去。

「啊哟，真是稀客。有什么事吗？」

房间内和良平原本的想像完全不同。明亮的灯光下，到处都是大型观叶植物，打造出热带的气氛。房间两端有两根大柱子，中间挂着吊床。正躺在吊床上看书的柚姊对良平露出满面笑容。

「──呃，我有问题想要请教。」

柚姊用眼神示意他去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张木桌，木桌抽屉上有黄铜的把手，还有一张小椅子。良平听从柚姊的指示，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你想问什么事？」

柚姊从吊床上坐了起来，身体悠然地摇晃着。

「刚才的客人问了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他把岩刚才的问题告诉了柚姊。在「购回」之前出售的记忆时，记忆要如何回到客人身上。

柚姊呵呵笑了起来，突然压低声音说：

「好问题。好，那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购回的记忆』并不会萃取在小瓶子内还给客人。」

「那怎么还给客人？」

「本『店』并不是只能把记忆从脑袋中取出而已，也可以做相反的事，就是把之前抽取出来的记忆重新植回脑袋里。」

10

「植回是什么意思？」

良平忍不住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让记忆重新回到脑袋中。」

「有办法做这种事吗？」

「既然可以取出，当然也可以做相反的事。」

柚姊跳下吊床走了过来，她缓缓拉开黄铜的抽屉把手，从里面拿出一个空的小瓶子。

「取出的记忆有一个很大的弱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柚姊摇晃着手指夹起的小瓶子，良平马上想到了答案。

「──如果看太多次，瓶子就会空掉吗？」

「没错。但是只要植入脑袋，在拥有记忆的人忘记之前，都不会消失。」

良平立刻想起之前反覆看「茧居年轻男子」的记忆时的情况。为了瞭解星名的情况，一次又一次使用喷雾后，小瓶子里的喷雾越来越少。萃取在小瓶子中的记忆，可以让看的人体会包括感情在内的鲜明情境，问题是能够看的次数有限。

柚姊把空的小瓶子放回抽屉后，继续说了下去。

「让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记忆恢复原状很简单，但是──」

她说到这里，似乎有点在意隔壁房间，于是压低了声音。

「你这么聪明，应该已经发现了，植入的记忆未必都是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

良平感到背脊发冷。如果她所说的话是事实，那就是违反人道的行为。

「你的意思是，『也可以植入别人的记忆』吗？」

「对啊。」

「──真的有办法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只是极其困难。你能够瞭解吗？」

良平忍不住歪着头表示不解。

「那我给你一个提示。你认为植入别人的记忆会发生什么状况？答案很简单，就是别人至今为止的人生进入『无意识』领域后，便会和被植入记忆的人至今为止的人生发生不一致，结果就会产生拒绝反应。」

「什么意思？」

「比方说，『不会游泳的人』被植入了『会游泳的人的记忆』，你认为会发生什么状况？」

「──会溺死吗？」

「当然啊。因为大脑留下了并非实际体验的记忆。」

柚姊说完，指着自己的侧头部说：

「──但是，以前『店』里曾经进行过『记忆移植』。」

「是吗？」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经常发生『记忆合并症』的情况，很多人最后都陷入错乱，甚至失去了生命。『记忆移植』虽然很赚钱，但闹出人命会影响『店』的风评，所以目前除了『购回』以外，都不再植入记忆。」

「──最后一次进行『记忆移植』是在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大约三年半前。」

「所有接受『记忆移植』的人，脑筋全都出了问题吗？」

良平和健太来这家「店」工作前不久，还持续进行的「记忆移植」──在「店」里进行的这种「第四项交易」充满可疑，足以让他产生浓厚的兴趣。

「千万别让老板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良平用力吞了吞口水，点了点头。

「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天才』。」

「天才？」

「对，他就是天才──老板一看到他就发现了。虽然也有后天的要素，但他天生就是『作家』。」

「『作家』是什么意思？」

「人生就是故事。也就是说，在记忆移植时，『前后相符，没有矛盾』很重要。假设在一本书中插入另一本书的某个章节，如果完全不修改就会很奇怪，所以必须修改新加入的章节，或是改编整本书的架构。他在这方面是天才，简直就像有魔法一样──他事先就瞭解所有『无意识的不一致』可能会导致的摩擦。」

「那个天才目前人在哪里？」

柚姊抖动肩膀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良平很傻很天真。

「──他自杀了。」

「什么？」

连他都知道自己发出了惊叫声。

「你没听到吗？他自杀了。」

「为什么──」

柚姊没有回答，走到观叶植物旁，拿起了插在其中一盆观叶植物中的活力素安瓶。

「他的『作品』很完美，即使之后进行追踪调查，『作品』也持续过着日常生活，完全没有任何异常，简直就是奇迹。」

她把安瓶空瓶捏扁，好像代表谈话结束了。

「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些吗？」

柚姊再次坐在吊床上，脚底往地上一蹬。良平觉得柚姊快要赶人了，就逮住机会问了另一个问题。

「──柚姊，你为什么会在这家『店』工作？」

但是，她只是默默摇晃着吊床。

「我无意打听你的隐私，只是好奇而已。不光是你，我还很想知道纯哥和熊哥这些在这家『店』工作了好几年的人，都是怎么来到这里──」

柚姊迟迟没有开口。

自己问得太深入了。良平开始感到后悔。

「──老板的父亲在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抛妻弃子，离家出走了。」

柚姊突然开了口。

「但是，老板的妈妈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他父亲一句坏话。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我觉得她很了不起。但是，她一个女人含辛茹苦地把老板养大，累坏了身体，很早就死了。」

她的吊床静静地摇晃着。

「不久之后，老板去找他的父亲，想用充满嘲讽的语气告诉父亲，妈妈去世的消息，但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打击。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父亲竟然不记得他了。『你是谁？』听到父亲这么问，老板感到绝望。因为他一刻也不曾忘记抛弃他们的男人，一直背负着这件事长大，但是对方忘记了儿子的样子──那次之后，老板开始嫌恶『忘记重要的事物』这件事。」

──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必须带进坟墓的苦恼。

这句话中隐藏了老板的过去。这就是他这么轻视、讨厌放弃记忆的人的理由。

「──比方说，阿纯。你知道他以前是摔角选手吗？」

「不，我第一次知道。」

「他当初来『店』里，是希望可以『收取』他的记忆。他想要遗忘的记忆，就是『打死比赛对手的记忆』──他当然不是故意的，但是不小心打中对方的要害。被阿纯击倒的对手之后没有再清醒，就离开了人世。」

良平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向来很会照顾别人，总是面带笑容的纯哥──原来他也背负着这么悲壮的过去。

「那次比赛后，他就无法再站上擂台，所以他想摆脱这个『心灵创伤』，但是──」

柚姊把双脚放在地上，摇晃的吊床停了下来。

「他在最后一刻想到了对方的家人，比赛对手的妻子和年幼的婴儿──他们必须带着失去家人的伤痛继续活下去，不能只有自己忘记这件事，继续向前迈进。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决定在这里工作，现在仍然每个月都把大部分赚来的钱寄给对方的家人。」

柚姊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在这家『店』工作多年的人，都有不得不在这里的理由，我相信大家的共同点，就是『背负着不能遗忘的过去』。」

「『不能遗忘的过去』──」

「熊哥也一样。他为了抓到撞死他儿子的卡车司机，一直在这里等待有人出售那个瞬间的记忆。」

良平再次说不出话来。

──如果那个纵火犯来出售纵火瞬间的记忆，一定会有很多买家。

之前看到周刊杂志刊登「医生全家烧死事件」的报导时，熊哥曾经这么说。当时良平只想到那个记忆能不能卖钱的问题，但是熊哥的这句话中隐藏了不同的想法。等待凶手来出售「肇事逃逸的记忆」──无论这是多么难以承受的事，为了抓到凶手，他做好了亲眼目睹「儿子被撞死瞬间」的心理准备。

「老板看起来是个没血没肉、冷酷的人，但是他对『决定背负过去』的人很温柔。这家『店』的确是为了营利目的而存在，但绝对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如果你能够发现这个矛盾，一定可以开拓新的世界。」

这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一定是健太打来告诉自己，他和瞳美快乐的「探侦游戏」结束了。

但是，良平没有接电话。正确地说，是无法接起电话。

──在这家「店」工作多年的人，都有不得不在这里的理由。

自己和健太是否跟他们一样，背负了某些东西？自己是与众不同、特别的人。这种微不足道的自我表现欲，可以成为继续留在这家「店」的理由吗？

「──啊，对了，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柚姊好像突然想起似地笑了笑。

「我只是在这家『店』赖着不走，老板也错过了把我赶走的时机，就只是这样而已。至于我为什么要赖着不走，就是因为我无法忘记旧情人。虽然他是个人渣，却是我唯一真心爱过的人。我完全不知道他目前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也不想见他。但如果可以让我许一个愿，我希望能够再次见到活在别人记忆中的他，我只想远远地偷看他一眼。无论记忆的主人爱他还是恨他，我都会感到高兴，但可能同时也会感到难过。」

柚姊说完这番话的同时，口袋里的手机也终于放弃震动，陷入了沉默。

不一会儿，健太来到「店」里，他们在三楼的房间内面对面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岩的情况还顺利吗？我也有不小的收获。现在就让你看一下我们第三次见面的纪录。」

健太说完，把手放在水晶球上，但良平一动也不动。

「──喂，你怎么了？」

健太惊讶地皱起眉头。「你该不会还在生气？」

──不要小看这家「店」。

良平知道是自己搞错了生气的对象。因为自己也或多或少小看了这家「店」。没有人知道的「副业」──从事这项副业的自己「与众不同」，这种感觉让他感到骄傲。他无法否认，这家「店」之前是满足自己自尊心的工具，但是，看到这家店的其他人都「背负了某些东西」，就觉得羞愧得无地自容。

──自己并没有「不可以忘记的过去」，也没有「背负某些东西的心理准备」。

原本以为是自己唯一归属的这家「店」，似乎也变得很遥远。他感到坐立难安，只能把内心的这种烦躁发泄在眼前这个被瞳美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身上。

「──你是不是喜欢保科瞳美？」

健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啊？为什么？」

「你不要装糊涂，所以每次都只透过水晶球让我看你们见面的情况。」

健太哑口无言，移开了视线。

「这家『店』是我们唯一的归宿，你有没有搞清楚这件事？」

内心的想法一旦说出口，就无法踩煞车了。

「──没这回事吧。」

「不，就是这样。事到如今，我就把话说清楚。如果我们没有了这家『店』，还剩下什么？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上班族，和一个追求梦想的自由工作者，不是吗？」

「你不要激动。」

「我们只有这家『店』了！你要追求成为漫画家的梦想是你的自由，但是要看清楚现实！如果被赶出这家『店』，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不仅如此，还会变成另一个人继续活下去。我无法忍受这种事！我不想失去这家『店』，也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任何事！所以现在根本没空去找不知道到底是否存在的『骑士』！」

「你没有资格评断我的梦想。」

「不，我有资格。因为我和你是命运共同体！我们不是要一起赚一千万吗？如果你被梦想或是女人迷惑，我会很伤脑筋！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每次和保科见面，问的全都是关于《星尘夜骑士》的剧情！是希望她喜欢你吗？还是你打算抄袭？总之，你的心已经完全被夺走了！我劝你赶快清醒！」

「但是──」

「『骑士』根本不存在！因为你喜欢保科，所以才希望可以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全都是为了自我利益。你基于这种理由利用这家『店』，怎么对得起纯哥和熊哥！」

良平把刚才承受的冲击全都告诉了健太。老板这么讨厌遗忘的理由、纯哥成为业务员的经过，以及熊哥笑容背后的决心。

「难道你要利用这家『店』，调查自己迷恋的女人说的那些不合逻辑的话吗？开什么玩笑！」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前进的方向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健太和他看向不同的方向。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他只能把这些失去出口的激情对着健太宣泄。

不一会儿，健太静静地开口了。

「──首先，我要为一件事向你道歉。」

哼。良平用鼻子哼了一声，动作粗暴地靠在椅子上。

「只有一件事吗？」

「我的确爱上了保科瞳美，这件事我承认。」

他面色凝重地注视着水晶球，嘴唇微微颤抖。

「但是，我这么在意她，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

健太在措词上很小心谨慎，也许即将触及问题的核心。

「当初我提出『我们来当侦探』是有原因的。虽然我那时对你说要利用这家『店』的资料偷偷进行，但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是真正的理由。」

健太原本看着水晶球的双眼直视着良平。

「我之前不是告诉你，我只有一部作品获得了新人奖的佳作吗？」

「对，所以呢？」

「──完全一样。」

「什么？」

「名字和情节都完全一样。」

良平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在说哪件事？」

「我在车站前第一次听到星名的歌时，简直难以置信。因为我之前获得佳作的作品名字，也叫《星尘夜骑士》。」

第一卷 记忆六 立志成为漫画家的男人

健太走进「遭多梦」咖啡店时，保科瞳美已经坐在那里。她今天没有戴针织帽，而是戴了一顶很像是棒球帽的帽子，而且压得很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是她休假的日子，所以没有戴假发，帽子后方露出一头黑色长发。即使她和平时的打扮不同，健太也一眼就认出了她。

健太坐下之后，店员立刻来为他们点饮料。他们像往常一样，点了两杯「招牌冷萃咖啡」。

「不好意思，临时约你出来。」

「别这么说，只要你有需要，我随时都乐意奉陪。」

他的脑海中顿时闪过良平的脸。良平一定很生气自己丢下石冢岩的预约，选择和保科瞳美见面。虽然明知道如此，但健太仍然对瞳美说「我随时都乐意奉陪」，他忍不住对自己苦笑。

「那我不说废话了，就是这个。」

瞳美警戒地打量周围后，拿出一张折起的信纸，摊开后出示在他面前。内容和寄给他们两个人的警告信很相似。

『不要再告诉文字工作者任何事。』

就连文体都相同，八成出自同一人之手。如此一来就产生了一个疑问。谁有必要做这种事？

「你还记得交给你这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健太知道不可能听到有太大帮助的回答。

瞳美果然耸了耸肩。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虽然我会看每一个粉丝的脸，但不知道这封信是谁交给我的──」

良平断言，「一定是刚志」。健太也知道这是最合理的说明，但是如果是刚志，为什么要把这封信交到瞳美手上？虽然也不能排除她和刚志串通，为了表示自己「和刚志没有关系」而说谎。

──但是，并不是这样。

健太确信。

──另有「真相」。

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知道的「匪夷所思的事实」就是他判断的根据。

「你有没有告诉别人，和我见面的事？」

瞳美立刻摇了摇头说：

「不，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除了良平以外，只有刚志知道健太和她见面，既然这样，除了御菩萨池刚志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寄这封信。当然，无法完全排除「被别人看到」的可能性，但如果真的被人看到，就会产生第二个疑问──为什么「目击者」知道他和良平自称是文字工作者？

「老实说，我也很犹豫今天要不要来和你见面。现在不是有很多跟踪狂之类奇怪的事件吗？但又觉得与其自己一个人，还不如和你在一起比较安心。」

看着瞳美低头的样子，健太发现自己脸颊泛红，心跳加速。明明是这么严肃的场面，他却因为其他原因心情激动。

──和你在一起比较安心。

瞳美的这句话在他脑海中产生了回音。

第二次见面时，他就对瞳美产生了好感。

──我有点期待你会不会打电话给我。

听到瞳美说这句话时，他确信自己恋爱了。内心深处有一股暖流，他感到呼吸困难。瞳美的外形的确是他喜欢的类型，但她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她不会装模作样，言行举止都很率真不虚伪。健太以前没什么恋爱经验，但知道这就是所谓「恋爱」的感情，否则绝对不可能不顾石冢岩，以她为优先。

「──但是见到你之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瞳美喝了一口咖啡，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决定暂停表演一段时间。」

瞳美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但她很平静。

「我觉得很可怕，所以打算在事情平息之前，暂时不出现在公共场所。幸好我的大学同学一个人住在练马，我会暂时去住她那里，所以请你不必为我担心。」

「真不好意思，因为和我们扯上关系──」

瞳美愣了一下，微微偏着头。

「我们？」

健太一时不知道她觉得哪里有问题，但仔细想了一下之后，就发现从来没有告诉她，自己和良平一起行动这件事。而且这件事很重要。如果刚志和瞳美是「同伙」，刚志就会告诉她，在她周围四处打听的文字工作者有两个人。假设她事先得知这件事，会在这个瞬间对「我们」这两个字出现这样的反应吗？倘若她事先知道，听到这两个字不是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吗？

「其实我们有一个团队在查这件事。」

健太临时改口，没有说是「两个人」。

虽然他个人认为「瞳美和刚志是共犯」的可能性并不存在，但也不能否认这种解释更合理。既然这样，就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如果他们真的是「共犯」，他刚才说的这句话有可能使他们陷入混乱，也许会卯起来调查「根本不存在的团队成员」。

但是，瞳美似乎并没有产生兴趣，只是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这样啊。」

「但我是基于个人的兴趣，想深入瞭解《星尘夜骑士》。」

瞳美眨了眨大眼睛，微微探出身体。

「我之前就很好奇，你为什么对《星尘夜骑士》的内容这么感兴趣？」

健太大吃一惊，移开了视线。

──因为刚好和我获得新人奖的漫画同名。

如果这么告诉她，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在涩谷车站前第一次听到她的歌曲时，一时无法相信。因为和他「自称」是个人最佳杰作相同名字的那首歌，无论歌词和旋律打造出来的世界观，都和自己的作品太神似了。

从瞳美口中得知的漫画故事──「席娜」被「暗物质」抓走，「利奥」加入了「星尘夜骑士」的基层组织，所有的情节都完全相同，这已经不是令人匪夷所思而已，根本是异常状况。

「──不瞒你说，我的目标也是成为漫画家。」

健太只说了这句话，伸手拿起咖啡。

「这样啊。」瞳美瞪大眼睛笑了笑，「很棒啊，你有没有去投稿参加比赛？」

「有啊，而且之前曾经有一次获得佳作。」

「哇，好厉害！我想看你的作品。」

「不好意思，我手上没有那部作品了。」

瞳美眯起眼睛，一脸怀念的表情抬头看着天窗。

「其实，在『骑士』和我断绝联络后，我透过一次机会得知，他还没有放弃梦想。」

健太心跳加速。

「《星尘夜骑士》获得了《和平少年周刊》的新人奖。总共二十页左右的内容，画到『利奥』决定入团为止。虽然很遗憾没有获得最大奖，但是我真的很高兴──因为这代表『骑士』正在朝向梦想前进，所以我也必须努力。」

就连刊登作品的杂志名字都一样，这已经不只是巧合而已。瞳美说的《星尘夜骑士》绝对就是自己画的《星尘夜骑士》，问题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所以，当我进入歌唱比赛的决赛时，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目前能够想到的可能性──那未免太可怕了。

「我原本打算在决赛时唱《星尘夜骑士》这首歌，因为我想如果『骑士』看到电视，我就可以借此向他表示『我也努力到了这一步』，但是在排演之后，制作人突然要求我换另一首歌。」

健太又喝了一口咖啡，专心听瞳美说话。

「换歌？为什么？」

「这只是我自己乱猜而已，但如果刚志说的『买冠军』那件事属实，恐怕是电视台方面基于某些意图这么做。」

原来是这样。健太完全瞭解了状况。

「也就是说，如果你唱了《星尘夜骑士》，所有观众都会怀疑『柊木琉花是事先安排好的冠军』，是不是这样？」

瞳美开心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自吹自擂，但我认为《星尘夜骑士》完全不输任何一首歌。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在排演之后，电视台就马上出面干预。最后我在决赛时唱的是《流星的归途》，是另一首曲风很像的歌曲。」

「即使这样，我仍然认为比赛的结果有问题。」

这不是奉承，也不是安慰。虽然她在最后关头被要求更换歌曲，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仍然比柊木琉花出色好几倍。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现在我对当初没有获得冠军并没有太多懊恼。虽然那时候每天晚上都以泪洗面。」

「啊，是吗？」

「对啊，最遗憾的就是没办法在电视上唱《星尘夜骑士》这首歌。因为如果『骑士』有看电视，他相信我一定会唱《星尘夜骑士》，因为那是我们的约定。」

瞳美说完这句话，露出了凝望远方的眼神，她一定看到了逝去的日子。

「因为我们在那天约定──」

她又重复了这句话，健太只能默默看着她。

第一卷 第四章 反击的一着

1

良平一时无法理解状况。健太曾经投稿参加《和平少年周刊》的新人奖，也顺利得了奖，他「自称」是个人最佳杰作──那部作品的名字，竟然和瞳美与「骑士」感情交错的作品相同，都是《星尘夜骑士》。

「对不起，我之前完全都没有向你提这件事。」

健太有点不快地拿起装了自己记忆的小瓶子。

「但是，我希望你瞭解一件事。我的确爱上了保科，这点我承认，但是我提出要调查她，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我想瞭解实在太诡异的现实。」

而且两部作品并不是只有名字相同。从故事中的人物到故事情节，所有方面都很像，已经不能用「巧合」这两个字来解释了。

「──我也说得太过头了，对不起。」

良平只能勉强挤出道歉的话。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说明现状。

「你有什么想法？」

健太露出探询的眼神，良平也只能叹息。

「我完全没有头绪，但是……」

──「骑士」这个人的确存在。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坚称「骑士」是虚构的人物。既然这样，那就只有一个疑问──「骑士」到底是谁？

「──我可以说一说我的想法吗？」

健太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吞吞吐吐说了起来。

「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说明这种状况。」

「什么方法？」

「我的记忆中，失去了关于保科瞳美的部分，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什么意思？」

「也许我之前曾经来『店』里利用过『新客方案』，然后出售了关于她的记忆，以另一个人的身分继续过日子。我和『骑士』的作品一致并非偶然，而是我就是『骑士』。」

完全超乎想像的新观点──乍听之下似乎很合理，也很有说服力，但是冷静思考后，就发现了明显的问题。

「如果是这样，保科和你见面时不是会发现吗？不仅如此，你小时候每年都会去高知吗？」

「──不，我父母的老家都在东北。」

虽然健太出售关于瞳美的记忆，导致记忆中完全没有关于她的部分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他在留下对她的记忆之前的人生并不会因此改变。既然这样，如果他小时候没有每年都去星守郡犀川町就很奇怪，问题是健太家的亲戚都在东北，这一点就可以推翻「健太＝骑士说」的可能性。

「是不是？一开始就发生了矛盾的地方。」

「的确是这样，而且我的奶奶和外婆都还健在。」

健太不置可否，但并没有反驳。

良平也猜不透这个奇妙的现实背后的玄机，正因为这样，所以明确知道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对了，你心爱的保科今天晚上在干嘛？」

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后，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也想和保科瞳美见一面。」

健太听了良平的话，难得露出犹豫的表情。

「但是，我才刚和她见过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常了？」

以前对健太回报的情况不需要听得太仔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在谜团越来越深的状况下，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那就是「亲耳听瞳美的故事」。即使无视那封警告信，也要为目前的事态寻找一个合理的说明。幸好神出鬼没的「流浪歌姬」目前暂停表演活动，所以有办法见到她。既然这样，就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机会。

健太犹豫片刻，最后终于不甘不愿地答应了。

「──好吧，但我也有一个提议，就是你要变装。幸好保科瞳美还没有见过华生昴，那我们就充分利用这个『有利状况』，让打听保科过去的『第三个男人』粉墨登场。」

这个提议很正常。健太在情急之下告诉瞳美「有一个团队」在查这件事──要是顺利的话，或许可以让瞳美信以为真，使他们陷入混乱。

「好主意，那我们就去张罗道具。」

良平正准备站起来，但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计谋」。这种想法很可能会在目前的奇妙现状中，发现「决定性的事实」。

已经微微站起的他又重新坐了下来。

「──啊，等一下，也许我们不要一起出门比较好。如果被写警告信的家伙看到我们一起去买变装道具，就白忙一场了。」

「有道理。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你要成功扮演『第三个男人』。」

最后决定由健太一个人出去采买，健太应该完全没有察觉良平的「计谋」。

健太离开之后，良平立刻去了四楼找柚姊。

「来了来了，是哪一位啊？」

良平敲门后，门内传来柚姊娇滴滴的声音。

「进来吧。」

柚姊正在为观叶植物浇水。

「啊哟，今天第二次来找我？我看你是爱上我了。」

她调侃地笑了起来，面不改色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对，我想要尽快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家『店』有交易纪录吗？」

「──有是有，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柚姊纳闷地歪着头，良平面不改色地说了谎。

「我想调查目前为止经手客人的交易频率。因为即使当事人自己忘记，也许过去曾经多次利用这家店的『新客方案』，只要再度和他们接触，这些人就有可能再次和我们进行交易。」

「你的着眼点很不错。」

柚姊说完，走向房间角落的桌子，「你想要回溯到多久之前？」

「十年左右。」

「要到这么久以前？」

柚姊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时下很少见到、很像是文书处理机的东西，插上两、三根电线后，按下了侧面的按键，像是文书处理机的东西立刻发出了运转的声音，开始吐出纸张。

「恐怕要花很长的时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可以晚一点再来拿吗？」

「好，随时欢迎。」

良平直接下楼来到一楼的电梯厅等健太回来。

二十分钟后，健太双手拎了满满的袋子走了回来。隔着透明的袋子，看到其中一个装了「古代发髻假发」。

「你猜到我买了很多东西回来吗？真是太贴心了。」

「因为我猜到某个傻瓜会搞不清楚原来的目的，买古代发髻假发回来。」

「这是搞笑啦。」

「如果你不是搞笑，我就要和你断绝关系。」

虽然良平像往常一样和健太耍着嘴皮，但走进电梯后，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从外面进来时都必须经过安检──确认是本人。

「──我在想，你到底适合什么装扮，于是就想试试各种造型。」

「我看到不少根本不值得一试的东西。」

他们像往常一样站在电梯内的镜子前。这是已经重复过数百次、数千次的动作。白烟立刻缭绕在他们身边，很快就出现了九个数字。良平没有忘记把健太头上的数字深深刻在记忆中。

最后，良平戴上针织帽和眼镜，用很普通的方式变装而已。不用说，当然没有把古代发髻假发戴在头上。

他们和瞳美约在新宿车站东口的派出所旁边见面。比约定的时间九点半提早十分钟到达后，他们没有刻意聊天，只是看着匆匆忙忙来往的行人。

「──我们第一次是在涩谷见到星名。」

健太小声嘀咕，如果不竖起耳朵，根本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

「嗯，是啊。」

「回想起来，那就是一切的起点。」

那天他们处理完丈夫人间蒸发的妇人委托的案件，在回家的路上，刚好看到星名的街头表演。如果当时没有听到《星尘夜骑士》这首歌，就不会卷入这个奇妙的谜团。

「那一天，我们在数亿颗闪烁的星星当中找到了『星名』，你不认为这是惊人的奇迹吗？」

「──也许吧。」

良平在附和的同时，不经意地抬头看向天空，今天的天空聚集了很多云，完全看不到一颗星星。

2

「让你们久等了。」

瞳美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她把帽子压得很低，戴着大口罩，一头黑色长发和健太的记忆中相同，但牛仔裤与连帽衫的休闲打扮和「星名」的形象有很大的落差。

瞳美仔细打量着良平，健太向她说明。

「不好意思，又约你出来，他是我的工作伙伴──」

「我叫二阶堂昴。」

脱口自我介绍后，立刻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瞄了一眼健太，健太正用眼神说他是「傻瓜」。这根本失去了变装的目的。因为原本设定他是如月枫和二阶堂昴以外的第三个人，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也就只能作罢。良平原本打算拿下帽子打招呼，最后改变主意，只是轻轻鞠了一躬。

「──我叫保科瞳美。」

瞳美微微鞠了一躬，视线一直盯着良平。良平不由得担心，她是不是发现自己变装。

「我们换一个地方聊。」

健太说完，迈开了步伐。瞳美立刻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良平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近距离观察时，发现瞳美楚楚动人，简直就像玻璃工艺品，即使身穿休闲服装，全身也散发出和路人不同的气场。走在几乎没有交过女朋友的健太身旁，两个人太不搭了，但又同时令人莞尔。

「──小心别走丢了。」

健太转头对他说。

良平默默挥了挥手，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他们来到一家以日式创作料理为卖点的居酒屋包厢，天花板挂着日式的灯，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昭和歌谣曲，打造出一个温馨的空间。健太和瞳美并排坐在四人座桌子的一侧，良平坐在他们对面。

「保科小姐，你想喝什么？」

良平打开菜单，递到瞳美面前，没想到她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良平忍不住和健太互看了一眼，健太也歪着头，似乎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啊，不好意思。」

瞳美睁开眼睛，拿下帽子和口罩。

「我超爱这首歌。」

良平不知道这首歌的歌名，但知道这首歌在电视岁末特别节目的怀旧歌曲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我不是说过，我老家开了一家咖啡店吗？」

瞳美露出探询的眼神看了过来，良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说过这件事。

「店名叫『星雨咖啡店』，晚上就会变成居酒屋，附近上了年纪的人都会约在店里聊天喝酒。」

「感觉是一家很棒的店。」

健太在说话时，把原本放在桌子角落的小盘子放在每个人面前。

「有一次，店里的收音机开始放『昭和十大名曲』，结果原本吵闹的店内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那首歌。」

瞳美抬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在回想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我就觉得『歌曲的威力太强大了』，可以让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人同时静下来倾听，这也是我想成为歌手的契机。」

店员来为他们点餐。

良平和健太点了生啤酒，瞳美点了冰红茶。

「酒对喉咙不好，所以我都避免喝酒，但我食量很大。」

良平立刻想起她之前在「遭多梦」吃特大松饼的样子。她眉清目秀，个性却自然不做作，有一种很平民的亲和魅力。

他们天南地北闲聊了一阵子，聊到文字工作者的工作内容，以及他们两个人在大学相识的过程──健太说话虚虚实实，用没有矛盾的方式向她说明。令人纳闷的是，瞳美对良平的过去很感兴趣。虽然良平也知道任何人听到他曾经环游世界都会很感兴趣，只不过搞不懂瞳美为什么追问他少年时代的事。

──因为我觉得会去环游世界的人，应该从小就与众不同。

她这么回答，掩饰她的害羞。

「不不不，这些都是当年勇。前几天接待一个外国客人时，还死了不少脑细胞。」虽然良平谦虚地如此表示，但第一次见面，瞳美就对他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让他感到有点意外。更何况看到瞳美对他这么感兴趣，绝对会感到不爽的人就近在眼前，他觉得很不自在，所以发现时间差不多了，就主动提出了问题。

「──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啊，不好意思，因为你的故事太有趣了，不小心太投入了。」

瞳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冰红茶。

「首先，很感谢你这么晚还愿意特地来和我们见面。如月刚才把你的情况告诉了我，明明有人警告你，要你『不要和文字工作者有任和牵扯』，你还愿意来接受我们的采访，实在太不敢当了，万分感谢。」

瞳美听到良平这番一本正经的开场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正在写『追寻梦想的年轻人特辑』，采访了多位新锐的创作家和音乐人，『流浪歌姬』星名小姐，也就是你，也是我们想要采访的对象之一。」

良平仔细观察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观察她是否露出不自然的表情，或是试图想要岔开话题。

「我们在调查的过程当中，发现了你和御菩萨池刚志之间的关系，于是提出了一个假设。」

「我和他两个人策划了那起事件，是不是？」

「对，我至今仍然认为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最高。」

健太听了良平的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因为他们刚才讨论时，良平并没有提到会说这些话。

「当然，我无意说你们是共犯。但是不能否认，继承了一大笔钱的刚志向你提供资金援助，也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请问你知道我们也收到了警告信吗？」

瞳美目瞪口呆，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健太。

「──是吗？」

「不，呃──」

健太准备对向他求助的瞳美说什么，但良平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没错，就是这样。在收到那封警告信时，只有你和刚志两个人知道我们在调查你的过去，用符合逻辑的方式思考，就是你们其中一人寄了警告信。」

瞳美马上反驳道：

「那为什么我也收到了？」

「这是自导自演，借此表示是刚志一个人干的。」

她露出轻蔑的眼神，似乎表示感到意外，但是并没有畏缩。

「整个故事很出色，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剧本，连细节都想得十分周到，我甚至觉得『骑士』这个角色根本不需要设定得这么详细。」

「真的有『骑士』这个人。」

瞳美很愤慨。

「所以我想请你告诉我，请你把你所知道的『骑士』毫无隐瞒地告诉我，让原本抱持怀疑态度的我，也能够相信真的有『骑士』这个人。」

她注视着桌子上的某一点良久，然后下定决心般抬起了头。

「──好啊，从哪里开始说起？」

「请你再说一次你们相识的过程。我听说当时刚志他们欺负他，你去救了他。」

「是啊，『骑士』的额头流着血，所以我就带他去了奶奶家。」

「『骑士』在那里第一次看到漫画？」

「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骑士』当时双眼发亮的样子。因为他兴奋地说了好几次『太猛了，有这么多漫画』，当时我心里想的是完全无关的事。」

「你当时在想什么？」

「『他说自己是从东京来的，太帅了』，而且我不仅这么想，也实际说了出来，结果『骑士』害羞地问了我好几次『什么？你觉得我很帅？』因为在那之前，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帅。」

之前就听说「骑士」是个不起眼的少年。个性文静，不引人注意，也很木讷──听到刚认识不久的少女说他「很帅」，一定对他造成了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的巨大冲击。

「『骑士』说，他在学校完全没有朋友，平时都坐在教室角落看书，每天都过着这种生活。他还说『即使我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

「嗯，每个班上都会有一、两个没有存在感的人。」

「『没有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的人，就和死了没有两样』，这也是他对我说的话。反过来说，『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人就还活着』。」

──百亿年后，在那颗星星编织爱的人们，将会听到这首歌，看到这道光。

良平突然想到《星尘夜骑士》的一段歌词，只是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想起这件事，但他认为「骑士」的哲学和《星尘夜骑士》的歌词表达的感情极其相近。

「『骑士』为什么想成为漫画家？」

瞳美听了这个问题，露出腼腆的笑容。

「──因为我喜欢漫画。」

良平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所以『骑士』喜欢你？」

「虽然自己说很奇怪，但反正已经过了时效。」

健太立刻向良平投以意味深长的眼神。虽然这并不是关于「健太＝骑士说」的决定性资讯，但健太和自己之间的确产生了微妙的紧张感。难道健太相隔十年，再次爱上了同一个人，又重新爱上了一度从记忆中消除的保科瞳美吗？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当时《和平少年周刊》正在连载一部渐渐走红的漫画。你们应该知道《终极莱拉》吧？因为漫画很有趣，所以我就说：『此时此刻，地球上只有作者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发展，不知道作者在想什么？』『骑士』很喜欢我说的这句话，最好的证明就是他在最后一天对我说：『你一定很想知道故事的发展，真希望我也可以画出这样的漫画。』」

──因为此时此刻，地球上只有我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发展，你不认为这件事很了不起吗？

这就是刚认识健太时，他说自己「想成为漫画家」的理由。这也是巧合吗？真的只是「骑士」和健太有相似的想法而已吗？

这时，默默听他们说话的健太开了口。

「──保科小姐，请问你对『骑士』有什么看法呢？不，我纯粹只是好奇而已，你喜欢『骑士』吗？」

这次轮到良平说不出话来。

「和喜欢不太一样，我并不是因为他是异性而被吸引，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地表达，但有一件事很确定，我无法忘记『骑士』，而且他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英雄？」

「对，虽然现在仍然无法瞭解真相，但是我深信这件事。」

「哪件事？」

「是『骑士』把刚志推进河里。」

接着，她详细说明了那年夏季庙会的情况。在庙会会场内，身上被丢了很多虫子，以及走去「饭团山」时，在桥上看到两个人影，比较矮的人影完全没有碰另一个像是刚志的人影，就把刚志推入了河中。和之前从健太口中听说的「夏季庙会夜晚的少女记忆」──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你们应该知道，我奶奶就是在那次夏季庙会的前一年去世的。刚志偷了漫画，我责怪奶奶。『骑士』得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气得发抖，只不过在他得知这件事时，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他在回东京那天的傍晚对我说：『明年夏天，绝对要好好教训刚志。』」

「然后就真的教训了他吗？」

「隔年夏天，『骑士』一来犀川町，就说了他的计画。他说『要夺走刚志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不引人注目也不起眼的少年，每年一次可以成为另一个自己的时间。也许是因为那里是没有人认识「平时的他」的「另一个世界」，也许是在喜欢的少女面前展现最大瞬间风速的灿烂。

「刚志家的门禁很严格，只要五点一过，大门就会锁上。但是，刚志位在二楼房间的窗户从来不锁，他都会从窗户爬到库房屋顶，从那里出入，然后晚上溜出去玩，于是我们就决定反向利用。」

「骑士」竟然趁刚志溜出去玩时，从他房间的窗户潜入他的房间。瞳美在外面把风，没想到「骑士」还没出来，刚志就回家了。

「我拼了命拦着刚志，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故意大声说一些会激怒他的话。我猜想那一次是我这辈子说出最恶毒的话的时候，因为我对着他说了所有能够想到的骂人话，然后眼角瞄到『骑士』从刚志房间的窗户离开了。」

好不容易从刚志房间逃出来的「骑士」，手上握着签名棒球。

「刚志以前想成为职棒选手，我对棒球一窍不通，所以完全不知道，据说好像是当时很红的选手亲笔签名的球。」

──那一天，那家伙害我弄丢了心爱的签名棒球，还差一点在水位暴涨的河里溺死。

和刚志在那家酒吧说的话完全一致。

「──刚志也说了相同的话。」

健太说，瞳美惊讶地瞪大眼睛问：

「你和刚志见了面吗？」

「对，他当时说，『在小学五年级的暑假失去了心爱的棒球，而且还掉进河里，差一点溺死』。」

瞳美拿起筷子的纸套，折成漂亮的形状。

「那天晚上是向来无敌的刚志，唯一一次彻底输了。我不知道『骑士』是怎么把他推下河的，但是我确信一件事，那是『骑士』在为我奶奶报仇。」

瞳美说的话很合理，也能够理解她想要这么相信的心情。

但是。

「──懦弱文静的『骑士』是刚志的对手吗？」

良平问了之前也曾经问过健太的问题，因为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在他的想像中，「骑士」并不是有能力和刚志对抗的人。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忍不住插嘴问了这个问题。即使「骑士」和平时不一样，也没办法使用「超能力」。

「『骑士』的确很懦弱，也很文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少年，但这只是平时的他。在我眼中，他来犀川町的时候，是比班上同学更有魅力的英雄。」

当敌人逼近时，主角「利奥」为了保护「席娜」，向星座借剑。「骑士」也一样，为了心爱的人，从某个地方获得了对抗刚志的勇气吗？然后用神秘的「气功」，在完全没有触碰对方一根手指的情况下，把体格是他一倍的人推下桥吗？

「『骑士』遵守了约定，他按照约定教训了刚志，所以他绝不可能忘记我们最后的约定。」

这个最后的约定当然就是关于《星尘夜骑士》的内容。但是，当时的约定至今仍然没有实现，不仅如此，「骑士」甚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瞳美说完之后，良平也只能默默喝着杯子里的水。

之后也没有获得任何有关「骑士＝健太说」的决定性线索。

为了以防万一，良平也和她交换了电话，在十二点之前解散了。

来到大马路上，健太举手拦计程车，但迟迟拦不到车子。

于是，良平决定问最后一个问题。

「听了你说的这些事之后，我也开始觉得『骑士』真的存在。这不是唬弄你，而是我的真心话。」

原本看着马路前方的瞳美猛然回头看了过来。

「但果真如此的话，这样真的好吗？」

也许会不欢而散，也许她会哭。虽然良平有这样的预感，但无论如何都想在临别前确认这件事。

即使终于拦到了计程车，计程车停下后开了门，瞳美仍然没有上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目前所做的事，不正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了『骑士的死』吗？」

「你在说什么啊！」

健太质问道，但良平不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

「这真的是你和『骑士』所描绘的未来吗？」

计程车司机按着喇叭，催促她赶快上车。

「虽然听起来像是佳话，但这样真的好吗？」

瞳美咬着嘴唇，最后费力地挤出一句话。

「──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计程车。健太慌忙地从皮夹里拿出一万圆，但载了瞳美的计程车已经离开了。

良平急忙拦了计程车直奔「店」里，把健太独自留在原地。

──你想干嘛？

健太当然会生气，但良平无法不问那个问题。

「骑士」留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能够再次朝向梦想前进。这也许是「骑士」的心愿，但是这样真的好吗？「骑士」为什么没有遵守约定，选择走上那条路？

听了瞳美说明的情况后，让他再次确信。

──「骑士」真有其人。

这已经是不用怀疑的事实。姑且不论他是否真的留了一大笔钱给瞳美，但这个人的确存在。既然这样，内心就不由得产生了刚才问瞳美的那个疑问。

──这样真的好吗？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件事，计程车已经停在「店」附近。刚才请柚姊帮忙的事应该已经完成了。他克制着内心的激动来到四楼。

他敲了敲门，门内传来柚姊慵懒的声音。「请进。」她发现是良平，气鼓鼓地递给他两个大纸袋。

「──这就是你要的『交易纪录』，下次不要再叫我做同样的事了。」

良平鞠躬道谢后接过纸袋，立刻回到了单身宿舍。

一进门，他立刻打开了电脑，也打开了扫描器，然后从两个纸袋中拿出十年份的交易纪录。日期旁有九个数字，庞大数量的交易纪录几乎让人昏倒，不知道天亮之前能不能搞定。他单手拿着路上买的能量饮料，默默开始作业。

早上七点半，太阳已经升起。终于扫描完所有的交易纪录，因为睡意而即将停摆的大脑突然清醒过来。

终于要逼近「真相」了。

他首先输入了自己的「个体识别号码」。萤幕中央的绿色区块持续向右延伸，正在从扫描到电脑内的资料中，搜寻相同的文字列。绿色区块很快就消失，萤幕上显示了结果。

『相符资料 0笔』

这代表过去十年的交易中，并没有和自己相同号码的资料。虽然事先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但内心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自从发现健太和「骑士」有很多奇妙的共同点之后，脑袋深处隐约产生了一丝不安。也许自己之前也曾经在「店」里进行过某项交易，只是因为参加了「新客方案」，所以忘得一干二净。也许这件事不只是发生在健太身上，而是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但显然是杞人忧天。

他立刻调整了心情。接下来才是重点。他输入了在电梯中确认的健太的号码，按下确认键──。

看到显示的结果，良平无法动弹。

放在一旁的手机收到了健太传来的讯息。

『你起床了吗？今天也在店里集合吗？』

但是，他的双眼紧盯着电脑萤幕。

『相符资料 1笔』

那是三年半前的春天。

当时，健太在「店」里进行了交易。

3

「下周六、日，要不要去犀川町？」

健太滑着手机，突然这么问。

「做平时不会做的事，有时候会意外找到突破口。」

他们在「店」里的休息室见面后，对昨晚发生的事交换了意见，最后发现两个人的想法终于一致──那就是认为「骑士」确有其人。

「话说回来，听到她说『地球上只有作者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发展』这句话时，我的心脏差点停了。」

健太搞笑说道，但良平完全笑不出来。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健太以前曾经在「店」里做过交易这个事实。虽然原本就猜到了，但亲眼看到证据，还是觉得很可怕。眼前露出笑容的健太，和「那时候的健太」完全是不同的人。自己所不知道的──就连健太自己也不知道的健太，曾经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去了犀川町后，如果能从保科小时候的朋友口中得知『保科小时候有心灵创伤』，我们就稳操胜券了。」

健太完全不知道良平内心的想法，继续喋喋不休。

「为什么？」

「良平，你真迟钝。『有心灵创伤的人』，不是很可能成为这家『店』的客人吗？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昨晚的表现可能会造成她的心灵创伤。」

你想不想用「收取」的方式，消除过去的心灵创伤？这种说词的确是拉生意时基本中的基本，但瞳美的这件事中有无法这么简单解决的特殊状况。

「──我反对。」

「为什么？」

「你的目的不是『为了记忆的转移』，而是『窥探保科的记忆』，我们不知道『守门人』会如何判断。」

「守门人」会随时监视自己的记忆──除非是为了营利目的，否则不可以告诉他人有这家「店」的存在，这是绝对不可违反的规定。纯哥说，只要有「转移记忆的意图」就不会有问题，但是在瞳美这件事上，明显有「另外的意图」，无法判断是否过得了「守门人」这一关。既然这样，良平认为必须「谨慎行事」，没想到健太的反驳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实际测试过了。」

「什么意思？」

「即使有其他意图，『守门人』也会放行。」

健太的意见太令人惊讶了。果真如此的话，用这种手法把保科瞳美找来「店」里并非不可能的事，但是健太到底什么时候实际测试了这件事？

「我之前不是用『捕虫少年的记忆』喷刚志吗？那时候，我告诉刚志有这家『店』，但是，我最大的用意并不是希望他来『店』里做交易。虽然我也考虑过拉他成为客人的可能性，但是我最大的目的是『吸引他的兴趣，安排机会单独和他谈话』。」

「所以呢？」

「所以，只要有『转移记忆的意图』，即使那并不是首要目的也没问题。纯哥不是也说了吗？『守门人』的判定很有弹性，避免影响业务员的机动力。」

健太使用记忆喷雾喷刚志时，最大的目的绝对不可能是「让刚志成为客人带回『店』里」，在那种状况下，只是希望「吸引刚志的兴趣，进一步掌握有关保科瞳美的情况」。这么一想，就觉得他说的话似乎没错。按照这个逻辑，的确可以把「店」的事告诉保科瞳美。

「怎么样？你有办法反驳吗？」

「──不，你说的有道理。」

虽然健太说的有道理，但良平还是对健太曾经做了这么危险的事感到惊讶。虽然「守门人」最后并没有夺走他的记忆，算是惊险过关，但如果当时判定他「出局」，在那个时间点，「健太就不再是健太了」。

「那我们来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

健太竖起三根手指。

「我们目前必须考虑三件事。首先就是『店』里的业绩，其次是『纵火事件』。我知道你终于同意『骑士』真有其人这件事，但如果因此就排除『保科和刚志共谋犯案』的可能性，未免太操之过急。」

良平没想到他清楚瞭解现状，暗自松了一口气。

「──接着是最后一件事，那就是『骑士到底是谁？』这个问题。」

良平再次回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萤幕上显示了『相符资料 1笔』的文字──三年半前，健太曾经在「店」里进行交易。三年半前就是他们在教室相遇前不久的春假，健太当时到底──。

良平犹豫再三，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但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怎么了？」

良平猛然回过神，刚好和探头看他的健太对上了眼。

「你看起来愁眉苦脸。」

良平默默摇了摇头，故作平静。

「没事，我们来研究下周去犀川町的计画。」

他们决定展开「保科瞳美的故乡之旅」，于是走出休息室，准备去街上。听到「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纯哥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客人的壮年男子走了出来。

「喔，你们还好吗？」

纯哥爽朗地举手向他们打招呼，他们两个人向纯哥鞠了一躬。

良平立刻瞄了一眼纯哥身旁的男人。男人的两道浓眉下是一双看起来很聪明的眼睛，身材壮硕，不知道是否从事什么运动。虽然只是白衬衫搭配棉长裤的简单打扮，但散发出威风凛凛的感觉。

「那就改天再聊──」

纯哥和男人一起走进了后方的房间。

走进电梯时，健太好像在自问般嘀咕了一句。

「──刚才那个人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即使听到健太这么说，良平也完全没有头绪。

4

新的一周又开始了。

良平整天开着公务车拜访客户，回到分行又挨经理的骂。虽然终于有客人愿意听他介绍产品，但至今仍然没有任何成果。

──既然这样，就只能继续奔波。

正因为有「店」的业绩和「星名之谜」等数不清的烦恼，所以更不能停下脚步。他在分行内的时间自然减少，整天都在外面拜访客户，时间一久，当然也就不知道白天在分行内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一周即将结束的周五早上，他才知道那件事。

「──但是昨天警察上门时，我吓了一大跳。」

良平冷不防听到两名女同事边处理后勤事务边闲聊的内容，他把资料塞进跑外勤用的公事包，同时竖起了耳朵。

「不是从我们分行的自动提款机汇出去的吗？」

「对啊对啊，好讨厌，身边竟然发生这种事。」

听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昨天有警察来分行调查一起「汇款诈骗案」，受害民众是从这家分行的自动提款机汇款给歹徒。分行经理和课长都接受了简单的侦讯，并向警方表示，最近并没有发生任何可疑状况。

「那个人真可怜，听说被骗了一百五十万。」

「话说回来，接到失踪了十年以上的儿子突然打来的电话，通常不是都会怀疑有问题吗？」

工作用的档案夹从手中滑落──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有好几名行员都转头看了过来，但是，良平没有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资料，整个人愣在那里。

「你要站在这里偷懒到什么时候？」

即使经理在他身后挖苦，他也完全充耳不闻。

──不会吧，怎么会……？

但是，无论金额和状况都完全吻合。突然接到失踪多年的儿子打来的电话、被骗走了一百五十万。良平全身的毛孔张开，冷汗直流。他胡乱地抓起地上的资料丢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坐上公务车，拿出手机，从通话纪录中找出想要找的那个号码，立刻拨打了电话。经过简直可称为永远的时间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

平淡的声音中完全感受不到活力。

「喂，是我。我是二阶堂。」

「喔，原来是你啊。」

「请问──」

「这下子完蛋了。」

良平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预料中的事果然发生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岩的声音听起来极度憔悴，难以想像前几天他才因为「出售」了记忆，兴奋地说「总算有着落了」。

「──这下子完蛋了。」

「发生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

「那是诈骗。」

良平顿时感到脑袋一片空白。

「那不是彻也，不是彻也──」

──不瞒你说，彻也可能会帮忙。

良平想起那天傍晚，岩面带笑容说这句话的样子。

下一刹那，良平用力踩下了油门。

他急急忙忙赶到石冢岩家中后，毫不犹豫推开了院子门。他大步走向主屋，按了玄关的门铃，但只听到门铃声在房子内空虚回荡的声音。他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听到回应，于是只好大声喊叫。

「石冢先生！是我！我是二阶堂！」

他边叫边转动玄关门的门把，发现门没有锁。

「岩先生！」

他推开门，又叫了一声。

「──进来吧。」

后方的房间传来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良平粗鲁地脱下鞋子，急忙进入屋内。内心的懊恼和愤怒让他快气炸了。

良平打开了走廊深处房间的纸拉门。岩背对着门，跪坐在两坪多的和室正中央，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之前又小了一圈。从后方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榻榻米上留下了他的身影。他的影子在微微摇晃。

「石冢先生？」

良平绕到对面，同样跪坐在他面前。

「──他说之前和公司的会计联手，挪用公款拿去买了股票。」

岩用力握紧放在腿上的双拳。

「如果不准备一百五十万，公司就会提出刑事告诉，所以他要我救他。」

良平说不出话来，只能像石头一样愣在那里。

「十多年前撂下狠话离家出走的不孝子，从来没有打过一通电话回来，现在却要我救他……虽然照理说会这么想，但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觉得以后终于可以依靠彻也了──我在内心深处忍不住这么想。」

良平双手放在榻榻米上，深深低下了头。

「──都怪我，我当时应该向你问清楚。」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要怪我自己太蠢了。」

「不，是我的错──」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是良平当时的确产生过疑问。因为他听到岩说「只要有一百五十万，就可以摆平」这句话时，感到有点不太对劲。

但是，最后他还是把疑问吞了下去，并没有问出口。难道是因为想赶快完成交易吗？还是认定岩不可能这么不幸？事到如今，理由根本不重要，因为已经无法改变岩成为牺牲品的现实。

「我失去了关于老婆的记忆，因此得到的钱也被骗走了……」

良平泪流不止，视野中的榻榻米也开始扭曲。

早知道应该在发现岩关于工作的记忆并不值钱时，就中止交易；早知道不应该多嘴说什么「你深爱太太的记忆应该更值钱」这种话。

「对不起。」

良平向岩道歉，把额头贴在榻榻米上。

「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当初是我问你，『要不要出售记忆？』」

「你错了，是我自己决定要出售记忆。更何况如果真的有需要，不是还可以『购回』吗？」

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但是现实上真的无法做到。因为「购回」的金额是核定金额的两倍，岩必须支付四百万才能重拾那些记忆──如果他有办法筹出这么多钱，就不会遇到目前这种事了。

良平的额头贴着榻榻米，一五一十说明了之前从柚姊口中问到的情况。他没有勇气抬头看岩听他说话时，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头顶上传来静静的声音。

「因为我猜想如果你得知这件事，应该会感到自责，所以原本不打算告诉你。」

良平迟迟无法抬起头，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5

星期六中午过后，良平和健太两个人在离犀川町最近的「星野」车站下了车。

从搭飞机到换乘搭区间车来到这里，全程共花了大约四个小时。车站虽然有人验票，但只要跨过月台角落的栅栏就可以搭霸王车。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健太有模有样地戴上墨镜，打量着周围。早起加上舟车劳顿，而且在车上时，良平告诉他岩沦为诈骗牺牲品的事，所以他的情绪比平时低落。

车站前有一个小型圆环，圆环后方有几家店，明明是白天，路上却几乎看不到行人，完全是典型的、渐渐没落的山间地区的农业小镇。

「原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就是保科瞳美的故乡。」

良平一提到瞳美的名字，健太就露出满面愁容。因为这一个星期，健太都无法联络到瞳美，所以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你故意找她麻烦，所以她连我也一起讨厌了。

也因为这个原因，健太最近经常这么数落良平。

他们一起坐上停在圆环的唯一一辆计程车。

「请去『星雨咖啡店』。」

健太还没有说完，稍有年纪的司机就说了一声：「好的。」然后把车子开了出去。

车窗外是一片恬静的乡村风景──也许是因为之前曾经看过捕虫少年的记忆，所以甚至有些许怀念的感觉。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在等红灯时，司机问他们。

「东京。」

健太回答，司机看着后视镜，露出惊讶的表情问：

「东京？为什么要来这种乡下地方？」

「因为要『采访』。」

司机听了，立刻出现了敏感的反应。

「采访……是为了『队长』家的那件事吗？」

来这里的路上，健太向良平说明了那起事件的详细情况。

──在采访之前，你当然要充分瞭解事件的情况。

在那起事件中丧生的是御菩萨池公德、他的妻子恭子，以及公德的父亲公藏、母亲志津子，还有公德的女儿，也是刚志的妹妹瑠璃子，总共五个人。除了刚志以外，一家人全都葬身火窟，的确是一起惨案。

火灾发生在四年前──正确地说，是在三年九个月前的十二月三十日，时间大约在半夜两点到三点之间，没有目击者。睡在二楼卧室的一家人发现失火时，火势已经延烧，无法顺利逃离，全家人都被活活烧死。目前并没有发现遭到泼洒煤油之类的痕迹，但也没有发现其他起火原因，根据警方的对外说明，认为纵火的可能性相当高。

──如果是纵火，会是谁干的呢？

一坐上飞机，健太就拿出了当时报纸和杂志报导的剪报。良平很惊讶，他什么时候整理了这些资料。

──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首先必须瞭解他们是怎样的一家人。

御菩萨池家连续好几代都是医生，烧毁的医院原本是公藏开的小诊所，公德在进行增建时，也同时建造了住家空间，于是一家人都搬去那里。这是在火灾发生五年前的事，「御菩萨池泌尿科诊所」原本就很受好评，在改建之后生意更加兴隆。

刚志和家人的关系很差，妹妹瑠璃子勤奋好学，除了在学业上很用功，也积极参加运动项目和课外活动，是典型的优等生，准备代替刚志继承家业。公德的太太恭子如同之前周刊杂志报导所说，温柔善良的个性深受喜爱。根据其他媒体的报导，她以前是九州某所私立女子大学的校花。

──刚志的父亲是这一家人的关键。

御菩萨池公德被称为「队长」，受到众人的爱戴。他复兴了原本每年规模越缩越小的夏季庙会，热心投入地区活动，还成立了名为「犀川町振兴队」的组织，积极振兴日益走向衰退的城镇，因此成为大家口中的「队长」。

这个华丽家族中唯一的「污点」──御菩萨池刚志从小就经常和家人发生冲突，高中二年级时，从当地的工业高中退学，离家前往东京后，从此失去了联络。因为他是这起事件唯一的幸存者，所以世人都向他投以好奇的眼神。

于是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谁有理由杀害他们全家？

──老实说，除了刚志以外，目前完全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正因为这样，所以更需要倾听当地人的意见。

「──完全无法想像这里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件。」

号志灯变成绿灯后，计程车继续向前行驶。

「这里没有人恨『队长』吗？」

司机听到健太的问题，看着后视镜，激动地喷着口水说：

「完全没有，最多只有他的儿子刚志，只是刚志再怎么讨厌家人，也不可能做那种蠢事。总之，我真是越想越生气，比起某位政二代的议员，『队长』才应该从政。」

不一会儿，计程车就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星雨咖啡店」。当他们付了车钱下车时，司机提醒他们：

「──你们来这里采访当然没问题，但不要太追根究底，因为大家内心的伤还没有愈合。」

「星雨咖啡店」是一栋用圆木建造的雅致小木屋，三角形的屋顶有一根烟囱，正如瞳美所说，屋顶有一个很大的天窗，和远处山脉的风景连成一片，只有这片区域有一种身处欧洲的感觉。咖啡店的门上挂着用可爱字体写了「营业中」三个字的木牌子。

「欢迎光临。」

一走进店里，头上绑了头巾的男人从后方的厨房走出来迎接他们。

「请随便坐。」

店内总共有大约三十个座位，并不算很大，但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两个人决定坐在比较大的四人座圆桌旁。

「──那个人是不是她爸爸？」

健太一坐下，就看向厨房的方向。绑着头巾的男人看起来颇年轻，但店里并没有其他店员，所以那个人八成就是店长。既然这样，很可能如健太所说，是瞳美的爸爸。

「而且长得也满像的，尤其是眼睛。」

良平注意观察着再度走向他们、绑着头巾的男人，闭上了嘴巴。

「──以前没见过你们，是来这里旅行吗？」

男人把两个装了水的杯子放在桌子上。他系着围裙，胸前别了一个星星形状的名牌，上面写着「店长　保科良二」。

「也不能说是旅行，我们是来这里『采访』。」

健太很爽快地回答，店长好奇地摸着下巴问：

「采访？」

「是关于『御菩萨池泌尿科诊所』的事。」

店长皱起眉头，露出狐疑的表情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

健太迫不及待地拿出名片，良平也跟着递上了名片。店长接过两张名片，轮流打量之后，把名片上的名字念了出来。

「如月枫和二阶堂昴──」

店长在两个人之间坐了下来。

「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店里没生意，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我很乐意回答你们的问题。因为我对那件事也有自己的看法──」

健太缓缓拿出了那起事件的剪贴簿，摊开后放在店长面前。

「刚才计程车司机要我们『不要太追根究底』，但是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们，我们很想瞭解御菩萨池一家的情况──」

店长翻了几页剪贴簿后，立刻阖起放在桌子上。

「公德和我小时候便一直玩在一起，他从小就很有领导能力，所以我觉得大家都叫他『队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店长完全不在意他们还没有点饮料，就对他们说了起来。

「我在读大学的同时去了东京，因为我很想赶快逃离这个无聊的乡下地方。在这个小地方，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所有人马上都会知道，我厌倦了这种地方。但是，公德仍然留在这里，他说『我喜欢这里，完全不想去东京』。每次我回来这里，他就会调侃我『你不适合说标准语，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刚才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店长的确是用标准语说话，难怪瞳美也说标准语。良平忍不住想到这件事，但这件事并不是重点。报导中也提到，御菩萨池公德热爱故乡犀川町，所以才积极促进家乡的繁荣，成立了「犀川町振兴队」。既然这样，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里没有任何人和公德，或者是御菩萨池家结怨，这件事我可以挂保证。」

店长指着剪贴簿，斩钉截铁地说。

「不仅如此，刚志也不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是我女儿的同学，虽然是个坏学生，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健太听到店长提到「女儿」这件事，立刻见缝插针地问：

「你女儿和刚志是同学？」

店长瞪大了眼睛，然后连续眨了好几下，似乎在思考健太的问题。

「嗯，是啊，他们的年纪刚好和你们差不多。瞳美──啊，我女儿名叫瞳美，刚志的确经常找她麻烦，但是──」

「但是？」

「他并不是天生的坏胚子，因为在事件发生的几天之前，他还突然打电话给我，要我提醒女儿『不要做糊涂事』。」

店长的谈话渐渐逼近了核心。

良平察觉后，代替健太继续发问。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刚志在电话中对我说，『有不肖经纪公司想要签下瞳美，我劝瞳美不要去，她不肯听我的话，请伯父劝劝她』。他当时的语气很真诚──这不是说说而已，他那么为他人着想，不可能杀光全家。」

虽然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但隐约可以察觉到刚志拼命想要说服瞳美的理由。也许是年幼时的「后悔」，也可能是想要「赎罪」──。

「所以，你联络了你女儿吗？」

店长苦笑着拿下了头巾，拨了拨花白的浏海。

「──瞳美的梦想是成为歌手，她说想去读东京的大学时，我也察觉到其实她另有目的。」

店长微微皱起眉头。

「说句心里话，我很希望她可以更加脚踏实地，这里虽然是生活悠闲的乡下地方，但找工作不是问题，她说要去东京追求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想，做父母的当然会很担心，只不过我决定假装没有察觉。因为我年轻时也曾经向往东京，离开了这里，最后梦想破灭，又回来这里，我相信瞳美有朝一日也会自己发现。」

「你是很了不起的父亲。」

「一点都不了不起。」

店长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带着一丝无奈。

「我接到联络之后，打电话给瞳美，结果两个人发生了争执，我忍不住对她说：『如果只有不肖经纪公司找你，那还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赶快回来家里。』瞳美最后哭着对我说：『这是我的约定，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那次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络。」

正如刚志所说，他是在事件发生之前，在「遭多梦」咖啡店试图说服瞳美。当时他因为无法说服瞳美，于是立刻联络了她的爸爸。之后，十二月三十日深夜两点左右，才发生了那起惨剧。虽然无法得知瞳美和店长联络的确切时间，但刚志可能因为某个契机得知，瞳美的父亲也无法说服她，于是就想出了纵火杀人的计画作为最后的手段──也就是说，为了避免她加入不肖经纪公司，同时又可以让她踏入演艺圈，便想出了继承庞大家产的方法。虽然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在时间上似乎很牵强。

店长语气坚定地断言的内容，更进一步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虽然如同某些周刊杂志绘声绘影的报导，刚志当天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和家人的关系也很差，可算是有犯案动机，但是我可以断言，刚志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接着店长又继续聊起刚志的父亲──公德的事。

「──我妈因为心肌梗塞去世时，他为这件事难过不已，也许是因为我妈是出了名的健康老人，所以他当时很懊恼地说：『明明是住得这么近的邻居，我们却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征兆。』」

店长的母亲，当然就是瞳美开二手书店的奶奶。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开始对『未病先防』产生了兴趣。他认为现代医疗只能在保险诊疗的范围内救病人，但是，日后更重要的是防患于未然，为此，医疗必须更深入民众的生活，于是就在改建诊所时，把自己原本住的房子改建成公寓，让护理师都住在那里。」

根据杂志的报导，那是事件发生五年前的事。虽然所有报导都没有提及御菩萨池一家搬家的理由，但透过第一手消息，就可以瞭解到事件背后的各种真相。

「公德安排护理师住在这个城镇上，融入本地的生活圈，于是就可以随时掌握『某某某最近身体不太好』之类的情况。他认为这就是『未病先防』的第一步。他这个人真的很了不起。」

但是，这个计画也因为事件的发生而不了了之。「队长」持续为了这个地区奋斗，他的去世，让整个城镇都陷入巨大的失落感。

不一会儿，一对看起来像是老主顾的老夫妇走了进来，店长走去招呼他们。

良平和健太各点了一杯红茶，在离开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店长，请问你知道一个名叫『骑士』的人吗？」

正在结帐的店长歪着头，露出纳闷的表情问：

「那是谁？」

「听说在十多年前，这个男生每年中元节期间都会来这里，『骑士』是他的绰号。」

「喔……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否认识这样的人，每年中元节期间就会带一个男生来这里？」

「有好几个这样的人啊。」

店长拿着找零的钱和收据，诧异地轮流看着他们问：

「这和那起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请你忘了这件事。」他们只回答了这句话，就离开了咖啡店。

「──仔细思考之后，就觉得很奇怪。」

健太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图软体，小声嘀咕着。离开咖啡店后，他们打算绕着城镇走一圈。

「哪一件事奇怪？」

「那起事件原本的目的是『致人于死地』吗？」

良平无法领会健太的意思，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的确造成了一家五口来不及逃出，全都葬身火窟的悲剧，但凶手的目的，真的是想致他们全家于死地吗？凶手只是在玄关纵火就认为『可以烧死全家』，你不觉得这样的计画太草率了吗？」

良平忍不住发出低吟。

之前一直认定那是一起「杀人事件」，但是听了健太的话，就觉得的确令人产生了疑问。如果想要杀死他们全家，应该有更确实的方法。

「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是，是否因为刚好有一个人继承了庞大的遗产，就对这起事件有了某些先入为主的想法，如此一来，便会导向『凶手就是幸存的儿子』这个结论。」

虽然到目前为止，只透过计程车司机和瞳美的父亲瞭解到一些情况，但既然这两个当地人都异口同声地断言「绝对不可能是刚志干的」，良平和健太当然会对这件事产生疑问。而且健太的意见也很有说服力，如果是杀害医生全家的计画，未免太粗糙草率了。

──如果是这样，凶手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之后，他们又根据导航软体，走访了目前已经夷为平地的「御菩萨池泌尿科诊所」的遗迹、刚志落水的沉下桥，以及庙会会场的神社。在四处走动时，曾经好几次和本地居民聊天，但都没有搜集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太阳下山之后，无处可去的两个人又再度走进「星雨咖啡店」，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想在晚上再去一次。瞳美说的没错，到了晚上，那里就变成了大众居酒屋，气氛热闹不已，难以想像白天的生意冷清。店长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又来了。」然后带他们来到天窗正下方的座位。

「──真的就像保科说的一样。」

健太一坐下，就抬头看着天窗。良平也仰头看着天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因为隔着天窗，可以看到星星彷佛会从天而降的满天星空。宛如从夜空中剪下的画布上，画了星星完成了数十亿年、数百亿年的时光之旅后所绽放的光芒。

「──良平，你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良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健太托着腮，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什么说法？」

「宇宙的构造和大脑的神经细胞极其相似。」

「不，我第一次听说。」

「是吗？那我来告诉你。」

据说神经细胞的显微镜照片，和物理学家所主张的宇宙构造几乎是相同的形状。一个是极小的世界，一个是浩瀚无垠的广大世界，规模完全不同，形状却刚好一致。良平听了之后，觉得的确很像是健太会感兴趣的事。

「──『利奥』在宇宙中寻找『席娜』，我们根据记忆寻找『骑士』的下落，我们可以说是真实版的《星尘夜骑士》，这么一来，刚志就变成了『暗物质』。」

健太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什么，拿出了手机。

「你有耳机吗？」

良平拿出耳机交给他。健太操作之后，把其中一个耳机递给良平。

「虽然这样看起来好像情侣，会让人有点倒胃口，但你忍耐一下。」

良平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把耳机塞进右耳。

「我要放了喔。」

耳机中立刻传来轻快但又带着忧伤的前奏，饱满的旋律难以想像出自一把木吉他。散落在夜空中的星尘，以及后方无尽的宇宙深渊──良平的精神顿时摆脱了重力。

如果从百亿年后的那颗星球看地球，是否能够在瞳美身旁看到「骑士」的身影？难道这是瞭解他真实身分的唯一方法吗？

两个人默默抬头看着满天星斗的夜空，直到那首歌结束。

6

隔天，他们走出车站前的商务饭店，也是犀川町唯一的住宿设施。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向遇到的人打听情况。他们深信只要问的人够多，就一定可以问到某些线索。

只不过问了很多人，都迟迟无法解开谜团。有的老人愤慨不已，激动地喷着口水对他们说：「外人不要因为好奇问东问西。」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则忍不住边哭边说：「为什么瑠璃子会遇到这种事？」最后他们发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那就是「这起事件对这里所有的居民都产生了影响」。

最后他们终于放弃，决定提早回东京。

「──可恶，真是太有挫折感了。」

健太在车站前的圆环忍不住骂道，良平内心也充满了焦躁感。因为他原本毫无根据地相信，只要来到瞳美的家乡就一定能有所收获，没想到实际来了之后，竟然一无所获。

「如果是漫画的剧情，接着我们会巧遇『捕虫少年』，然后就可以向他瞭解情况。」

健太自嘲地笑了起来，但他说话时缺乏往日的活力。

不一会儿，一个小时只有一班的电车驶入了月台。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车厢，等待发车时间。因为只有单轨，所以必须等其他列车经过后才能发车。他们坐在面对面座位的窗边，连续走了两天的身体开始感到疲劳，恐怕在发车的同时，就会在转眼之间陷入昏睡。

──要小心不能睡过头。

良平即将陷入昏睡之际，打算设定手机的闹钟。

「──嗯？」

健太看向窗外，「喂，你看那个！」

但是，在他手指向窗外的瞬间，下行列车驶了过来，挡住了他们的视野。

「可恶，太不巧了。」

健太说完，拿起行李跳下了列车。

「喂，列车快出发了！」

健太完全不理会他。良平很想咂嘴，但还是忍住了，跟着健太下了车，然后把车票还给满脸诧异的车站人员，跑到车站前的圆环。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健太在一家小型菸店前停下脚步，良平才终于追上他。

「──你看！」健太指着贴在菸店外墙上的一张海报。

「我就觉得之前在哪里看过，现在终于知道了。」

良平也觉得海报上的那张脸似曾相识。浓眉、一双看起来很聪明的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上次和纯哥一起去『店』里的就是这个人。众议院议员唐泽敏郎，绰号叫『香水王子』。」

背后传来动静。转头一看，原本打算搭乘的上行列车就像勉强拖着年迈的身体般缓缓出发了，车轮发出了挤压的声音。

呱。乌鸦发出一声啼叫。

「──这里的电车，一个小时才一班。」

良平只能语带讽刺地这么说。他的确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张脸，勉强可以称为新发现，但那又怎么样呢？要为了这种事再多等一个小时，简直太无聊了。

「昴，你要记住一件事，名侦探要平等尊重所有的资讯。」

「但是你没有尊重我说『列车快出发了』的意见。」

「因为我尊重了『只要再等一个小时，又会有电车』的事实。」

健太调皮地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下一班车，然后又搭了每站都停的慢车两个小时，从高知机场到羽田机场则花了一个多小时──良平为白忙一场感到烦躁，几乎都没有开口说话，健太用手指撑着额头陷入了思考。

「──我打算去『店』里，你要不要一起来？」

一踏入机场大厅，健太缓缓对良平说。

「为什么？」

「路上再向你详细说明情况。」

「好啊，我无所谓。」

「太好了。」健太率先走去计程车招呼站。

「──今天是吹什么风？」

他们一坐上计程车，良平立刻问道。

「我一直在思考，我是不是『骑士』这个问题。」

良平一惊，把视线移向窗外。

电脑萤幕上出现了『相符资料 1笔』的文字。他回想起当时的震撼。

「然后呢？」

工业区的橘色灯光不停地移向后方──这些没有生命的灯光，让良平感到格外不安。

「我在想，也许有其他可能性。」

司机被人按了喇叭，咂了一下嘴，然后缓缓换了车道，速度慢了下来。

「我会不会被植入了『骑士』的记忆？」

前方是红灯，计程车停了下来。刚才在行驶时没什么在意的引擎声突然传入耳中。

──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

因为「店」里以前曾经进行「记忆移植」，所以无法完全排除「骑士」的记忆植入他大脑的可能性。虽然如此，但良平还是惊讶不已。因为健太并不知道「店」里以前曾经进行「记忆移植」这件事。良平打算找机会告诉他，但又觉得告诉他之后，只会造成他的混乱，所以迟迟未说。只不过健太凭着逻辑分析，导出了「记忆移植的可能性」这个结论。

「──我要向你坦承，其实我之前就知道了。」

接着，良平把从柚姊那里瞭解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健太。曾经在「店」里进行「记忆移植」，还有「移植」引起「合并症」的问题，以及三年半前最后一次进行交易，只有一个「天才」成功完成记忆移植，但「天才」最后自杀了。虽然良平原本打算毫不隐瞒地告诉健太，但在犹豫之后，还是没有说出「交易纪录」的事。

健太在听良平说话时，一直用手指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我要自己去向柚姊问清楚。」

健太说这句话时，良平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着萤幕上显示的名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有一则讯息　保科瞳美』

良平瞄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健太，急忙打开了讯息。

『我借住的朋友家收到了这个。请你帮帮我。』

良平打开附加的照片档案，发现是瞳美、健太和自己站在新宿车站东口前的照片，以及一封用汉字和片假名写的警告信。

『已经警告过了。下次就不会再手下留情。』

7

──我太累了，今天想先回家休息。

良平向健太说了谎，下了计程车后，立刻跳上了后面的另一辆计程车。

「请去半藏门。」

瞳美离开了朋友家，目前正在半藏门一家女性专用饭店的酒吧内避难。虽然她对离开朋友感到害怕，但不能让朋友卷入麻烦，于是决定离开朋友家。

良平急忙打电话给她。

「──喂？」

电话马上就接通了，但她在电话中的声音害怕不已。

「我坐上计程车了，大约二十分钟就会到。」

因为无视之前的警告继续和瞳美接触，所以导致她陷入危险。良平觉得必须帮她，但也同时感到纳闷。

──瞳美为什么没有联络健太，而是通知自己？

她对自己的印象应该很糟才对。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就无法再联络到她。为什么？恐吓信的事当然不能等闲视之，非但不能等闲视之，而且必须说是很严重的事态。但是，从至今为止的发展来看，瞳美在这种时候应该向健太求助。良平在听瞳美说话时，心里思考着这些事。

「饭店一楼的酒吧营业到早上，男性也可以进入酒吧──」

除了自己、健太和瞳美以外，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之前约在新宿车站前见面。虽然仍然不能排除她和刚志串通，事先通知了刚志的可能性，但良平总觉得还有其他可能性。

──有人在跟踪我们。

大学时代，健太在那家咖啡店说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后方。后方的车辆离得很远。既然自己没有被人跟踪，显然是瞳美被人跟踪了。而且对方已经查到了瞳美朋友家的住址，八成就是这样。正因为跟踪了瞳美，所以才能够在那天拍下他们三个人碰面的那一幕。

「──在我到你那里之前，请你绝对不要离开那里，电话也不要挂断。」

健太和刚志接触后，马上就接到了第一次的警告信，所以当时认为是刚志寄的信，而且从那时的状况和时机判断，刚志也的确是最可疑的对象。但是几乎在同时，瞳美也收到了「不要再告诉文字工作者任何事」的警告信。如果真的是对她发出警告，就代表寄信人在那个时候就知道「有两个自称是文字工作者的人在调查星名的过去」，而且也知道「健太已经多次和她接触」，否则不可能使用「再」这个字眼。从这些状况研判，是否可以认为对方是在「健太和刚志接触之后」，开始跟踪瞳美？如果是这样，「幕后黑手」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诉诸武力呢？

「──我可以和你聊自己的事吗？因为和别人聊天会让我稍微感到安心。」

电话中传来瞳美柔弱的声音将良平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好，我洗耳恭听。」

「这一个星期，我想了很多事，真的想了很多。然后发现了一件事，你上次临别时说的话并没有错，现在我无法抬头挺胸站在大家面前。」

「──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们的事都是真的，我的活动资金并不是来自刚志的援助，而是一位年迈绅士交给我的。我可以对上天发誓，真的就是这样。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该这么做。我明明知道，但──」

她内心的想法倾泻而出，似乎已经无法踩煞车了。良平此刻所能做的，就是默默听她说话，等待在她内心翻腾的激情慢慢平静下来。

「『为了寻找那个人』而在全国各地巡回的费用，和来自『已经离开人世的那个人留下的钱』根本自相矛盾。我心里很清楚，但是当我得知歌唱节目的决赛被人动了手脚时，送到我面前的一大笔钱让我失去了判断能力。」

她的声音在颤抖，似乎在电话另一头哭了起来。

「──所以，我勉强说服自己。为了留下这么一大笔钱给我的『骑士』，我必须再努力一次，为了再次把握几乎要失去的梦想，为了这个目的使用这笔钱，他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瞳美吸了一下鼻涕，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她为了实现梦想，决定利用读大学的机会来到东京──当时的她无所畏惧，拥有莫名的自信。虽然「做梦不用花钱」，但是如果真心想追求梦想，情况就不一样了。她也面对了「现实」这个障碍。

「无论是买器材，或是要在Live house表演，都需要一大笔钱。我从早到晚都在打工，结果累坏了，身体出了问题。那次之后，我就决定开始在街头表演。」

她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即使我在街头表演，也几乎没有人会停下脚步听我唱歌，想要有粉丝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不瞒你说，我好几次都打算放弃，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才华，我想要这么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报名参加了「挖掘明日之星选秀节目」，顺利通过了预赛，获得了正式参加比赛的资格，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是她好几次都差一点放弃的梦想出现在眼前的瞬间，也许稍微伸出手就可以抓住这个机会。但是，比赛结果──。

「──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够获得回报。无论愿望再怎么强烈，梦想还是可能无法实现。当我发现这件事时，想起了『骑士』对我说的话。」

「『骑士』对你说的话？」

「『星名』这个名字，就是来自他说的这句话。『在无限的星星中，要成为那颗有名字的特别星星』──但是直到最后，我都无法成为特别的人。」

当她陷入这份绝望时，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骑士」留下的一大笔钱出现在她面前。

「为了实现梦想，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亲身体会到，光靠冠冕堂皇的理想并无法在这个社会生存，所以我决定了，不能放弃出现在我面前的机会。即使不惜用『骑士』留下来的这笔莫名其妙的钱，我也要努力奋战。」

于是她便想到，现在是全世界各地发生的事，都可以立刻在社群媒体上分享出去的时代，所以「神出鬼没的歌姬」这个奇特的存在，迟早会被人注意到。她正是从在宇宙各个角落寻找「席娜」的「利奥」身上获得灵感。

如今，「星名」比普通歌手更受欢迎，据说经常有杂志想要采访她，或是邀请她上电视，但是，她每次都拒绝了。

「──因为我很害怕。虽然一方面是很害怕再次被业界的黑暗吞噬，但最可怕的是，我必须面对卑鄙的自己。如果我完全没做任何亏心事，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能抬头挺胸，但问题是并非如此。我是一个卑鄙小人，利用了真伪难辨的『骑士的死亡』。」

「不，没这回──」

「所以，我很希望你们调查『骑士』的事。」

良平的话被瞳美充满决心的声音打断了，从她的声音就知道，她是认真的。

「虽然我口口声声说『为了寻找那个人』，但其实我并没有真心想要找『骑士』。因为我害怕知道答案，与其如此，还不如干脆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持续追求儿时的幻影更舒坦──」

这时，良平突然想到，这或许正是「骑士」的目的。突然出现的神秘年迈绅士、装在手提公事包里的钜款，以及儿时玩伴离开人世。无论哪一件事都令人难以置信，也许正是因为如此，瞳美才会下定决心，为了追求梦想而接受那笔钱。如果「骑士」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这是我为你存的钱。」然后把两千万交给她，她应该也不会接受。

下了计程车，良平仍然把手机贴着耳朵，看向眼前那家时尚饭店的一楼。瞳美坐在靠窗边的吧台座位上，帽子压得很低，一头黑色长发垂了下来。

「──我到了。」

良平挂断电话后，立刻左右观察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酒吧。

酒吧的墙边放了很多酒瓶，中央放了一个很大的水族箱，吧台擦得一尘不染。他在瞳美身旁坐下时，忍不住发出叹息。

「好漂亮的酒吧。」

「你很少来这种地方吗？」

瞳美拿起装了水的杯子，微微歪头看着他。

「对，我很少去酒吧，我和如月都去五反田的居酒屋。」

瞳美抓着帽檐把帽子往上推，仔细打量着良平。

「──原来你没有变装的时候长这样。」

瞳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良平忍不住咬着嘴唇，心想「这下惨了」。上次在新宿见面时戴了平光眼镜和针织帽，但今天没有这些伪装。刚才在一阵慌乱中，完全忘记上次有变装的事。

「因为我想如果突然和你联络，也许可以看到你的真面目。」

瞳美露出了勉强可以称为笑容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良平。因为她刚才哭过，所以两眼很红，但更令良平在意的是，她的眼神看起来很悲伤。照理说，自己抵达之后，她应该感到安心，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眼神？

「──你上次就发现我变装吗？」

「对啊，因为很不自然。你戴着没有度数的眼镜，而且明明是夏天，却戴着针织帽。因为我自己也用这种方式变装，所以很清楚。」

这时，瞳美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了皮包。良平以为她要拿照片和警告信，所以看到她拿出来的物品感到很意外。那是小学生涂鸦用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

「《星尘夜骑士》的第一集。」

良平愣了一下，翻开了笔记本。也许是因为用铅笔画的关系，有些地方很黑，也有些地方的文字看不清楚，但的的确确就是《星尘夜骑士》第一集的内容。画看起来并不成熟，八成是小学生的时候画的──也就是说，这是获得《和平少年周刊》佳作的原著。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想也许有助于你们寻找『骑士』的下落。」

她故作平静，但明显在观察良平的反应。

「画得似乎不是很好。」

「因为他那时候还是小学生，得奖的时候就画得稍微好一些。」

──画得稍微好一些。

良平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因为无论谁看了健太的画，都会说他「画得很好」。

「是什么时候得的奖？」

「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

所以是比较最近的事。虽然也可能是健太的绘画技巧有了进步，但即使良平对画画不太瞭解，也觉得和健太的画相差很远。

「──你一直保留到今天。」

「当然啊，因为我们之间有约定，当然不可能丢掉，而且我每次遇到挫折时，都会拿出来看，然后想起『骑士』在星空下，把这个交给我的情景。」

「在星空下？」

「对，那是小学五年级的冬天，所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的奶奶去世了，他来犀川町参加葬礼，在最后一天晚上，把这个交给了我。他说，他以后可能不会再来犀川町了，但是他和我约定，如果《星尘夜骑士》以后改编成动画，要由我来唱主题曲──」

良平想起昨天隔着「星雨咖啡店」的天窗看到的满天星空。

「──好浪漫的情境。」

「之后，我们每年互通一次信，故事继续发展下去。他寄来的笔记本数量很惊人，但我每年都引颈期盼。因为那是最令人高兴的生日礼物。我记得当他中途不再用笔记本，而是改用漫画稿纸时，我也很高兴。因为这代表他正一步一脚印地朝向梦想前进。」

「但是，他信上所写的内容从中途开始鸡同鸭讲，然后又突然断绝了音讯。」

良平故意把这件事说出口，借此向她确认。

「我记得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是高二还是高三的时候，至少在我上大学之后，就没有再收过他的信，所以当我看到他在《和平少年周刊》得奖时，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会得奖，所以每个星期都会买那本周刊。」

她在谈论「骑士」时总是眉飞色舞，每次看到她天真无邪的样子，就不由得为她感到难过。

良平阖上笔记本，用力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很羡慕。为什么大家都能够勇敢追梦──」

瞳美刚才在电话中诉说了自己的心声，这次轮到良平吐露内心的郁闷。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梦想，总是借由轻视那些没有放弃梦想的人，保持内心的平静，但又同时很羡慕他们──良平觉得可以把内心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虽然她并不是自己的朋友，但和她之间的距离又比别人近。很适合向她倾诉那些虽然想要告诉别人，却始终无法说出口的真实想法。

瞳美听完良平说的话，好像自言自语般嘀咕道：

「──『骑士』和你是光和影。」

光和影。良平还没有搞懂这句话的意思，瞳美就从皮包里拿出了那张照片和警告信，放在吧台上。

「不好意思，这就是今天要谈的正事。」

良平先拿起了照片。无论怎么看，就是他们三个人上周六见面时的照片，照片上清楚拍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拍摄者不是使用了望远镜头，就是在极近的距离下拍照。但从照片中只能瞭解这些情况，无法发现可以成为线索的资讯。他又看了警告信，情况也完全相同。

于是他决定告诉瞳美，她遭到了跟踪的可能性。因为在目前的状况下，不可能再隐瞒不说。

瞳美听完之后，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拳头。

「──我也认为遭到了跟踪。我朋友住在大厦，但几天前就有同一辆车子停在附近，是一辆黑色轿车。」

瞳美凝视着吧台的某一点，绷紧了身体。

「有时候会有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抬头看向我朋友住的房间。」

良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打量着店内。刚才因为聊得太投入，完全没有观察周围的情况。幸好酒吧内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人座的桌子旁坐了一对情侣，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客人。

「我去住朋友家之后，立刻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他在跟踪，所以我才受不了逃走了。既然这封警告信投在信箱内，就代表对方知道我的落脚处，我不能让朋友也陷入危险，只不过一个人又很害怕，所以……」

良平看向酒吧前方的马路。右侧是路灯照亮的一整排行道树，左侧的黑暗中也有一排行道树──这时，他发现五十公尺前方的路肩停了一辆深色轿车。那辆车子什么时候停在那里？

「保科小姐──」

他原本想说「请你看那辆车」，但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驾驶座走下来。那个人很瘦，看起来像男人，戴起了连帽衫的帽子，晚上还戴着墨镜。他的右手──。

「快逃！」

良平抓着瞳美的手，猛然站了起来。他不理会瞳美完全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把一张五千圆放在收银台，不顾一切地冲出大楼。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个男人也跑了过来。

刚好有一辆计程车从对向车道驶来，他拉着瞳美的手冲到马路上，跳到计程车前。

「找死啊！」

他无视司机的叫骂声，粗暴地打开了后车门。

「请你马上开走！」

「啊？你们要去哪里？」

「先别管这么多，赶快开走！」

司机啧了一声，立刻把车子开了出去，却刚好遇到红灯。

「怎么了？」

瞳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没有时间向她仔细说分明。

良平对前方的号志灯迟迟没有变成绿灯感到烦躁，忍不住转头看向后方。刚才停在路肩的车子改变了方向，正朝向他们的计程车逼近。那个人应该打算来追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

瞳美满脸害怕，又问了一次。

前方的号志灯终于变成了绿灯。

「司机先生，请继续往前开。」

这时，良平突然想到一个方法。他知道那是极其危险的赌注，但或许也是突破现状的一着。他立刻打电话给健太。

计程车停在赤坂的小路上。那辆黑色轿车就在后方。

良平付完车资，正打算下车，瞳美抓住了他的袖口。

「──我还是觉得很可怕。」

良平刚才在车上把自己想到的方法告诉她时，她吓得脸颊抽搐。

──别担心。

虽然毫无根据，但他只能这么说。

瞳美当时接受了良平的意见，但是准备下车时，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因为他们即将毫无防备地曝露在身分不明的追兵面前，任谁都会感到心惊胆寒。如果说良平完全不感到害怕，当然是骗人的，只不过他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然这样，就必须下定决心。

「要在这里做一个了断。」

良平握住瞳美的手，一起站在小路上。

黑色轿车的车头灯照在他们身上。

计程车离开后，一身黑衣的男人下了车。

「好可怕──」

瞳美紧抓着良平的手臂，身体紧贴着他。

男人的右手拿了一把长约二十公分的刀子，如果被刺中，绝对小命不保。

「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拔腿狂奔，绝对不可以回头。」

虽然良平这么说，但瞳美全身颤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男人步步逼近，良平在后退的同时，瞥了一眼右侧的大楼。上次来这里时，自己也吓破了胆，但是和眼前的状况相比，当时的恐惧根本不足挂齿。

这时，良平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那是准备就绪的暗号。

「就是现在！快跑！」

良平在大叫的同时，抓着瞳美的手跑了起来。他听到那个男人追上来的动静，但小路上突然响起的吼叫声，淹没了男人的动静。

「喂唉唉唉！」

跑在良平身旁的瞳美转过头。

「不是叫你不要回头──」

「刚志！」

她尖叫着放开了良平的手，停下脚步。

「不要停下来！」

良平想要抓住她的手臂，但她竟然开始往回走。

「危险！」

两个人影在「蛭间艺能」的大楼前扭打成一团。阻挡那个男人的是刚志，男人遭到突袭后，手上的刀子不见了，但轻松地闪过了刚志的拳头，然后用力踹向刚志的侧腹。瞳美尖叫起来。

刚志立刻站了起来，举起拳头置于脸部两侧。两个人互瞪着──刚志再次进攻，连续打出刺拳，然后用力挥出一记右勾拳，但那个男人又轻松闪过，看起来像是高手。

──连刚志也打不赢吗？

良平屏气敛息地注视着，瞄到瞳美捡起了地上的刀子。

「不要再打了！」

瞳美站在两个打架的男人旁边大叫着。男人看向拿着刀子的她分了心，刚志立刻趁虚而入。

刚志用力挥拳打在男人脸上，男人的墨镜被打飞了。单脚跪在地上的男人和拿着刀子的瞳美对峙着，刚志立刻想乘胜追击，但男人转身跑向了黑色轿车。

「有种就别逃走！」

车子以惊人的速度倒车后离开了，只留下刚志叫嚣的声音。

一切都好像幻影。现场只剩下杀气腾腾的刚志，握着刀子茫然站在原地的瞳美，以及对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而感到松了一口气的良平。

8

时钟的针指向深夜两点多。

「──你不遵守门禁，是不是会有人跑去向人事部门告状？」

健太盘腿坐在木地板上，喝了一口罐装气泡酒。

「我们刚才可是经历了生死关头，哪管得了那么多？」

「也对，对不起。」

良平也跟着喝了一口罐装啤酒。

纵长形的客厅面积大约两坪多，还有一个简单的厨房，最大的优点就是浴室和厕所分开，只不过房子十分老旧，所以卫浴称不上很干净。健太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住的公寓，除了客厅后方还有一间两坪多的西式房间以外，其他的格局都很普通。

──在封闭的空间创作更有效率。

他向来都在里面的西式房间画漫画，那里只有工作用的书桌和单人床，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良平并不讨厌这个房间的气氛，只不过现在那间工作室关上了门。

「话说回来，这个周末真的发生太多事了。」

健太露出忧郁的眼神看向门的方向。

良平在计程车上打电话给健太后，请他把目前的情况告诉刚志。

健太瞭解良平的意图后，马上联络了刚志，得知他还在事务所，于是良平就决定要求计程车去赤坂。

之后，健太又把良平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刚志，要求他在做好突袭的准备后通知良平。虽然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唯一的失算，就是追兵比刚志更能打。

「但经过这件事之后，我们也知道了刚志并不是幕后黑手。」

健太一口气喝完了气泡酒，捏扁空罐，站了起来。

经过今晚一连串的事之后，瞭解了两件事。其中之一，就是追兵并不是刚志。另一件事，就是刚志会为了保护瞳美而战。如果恐吓信出自刚志之手，今晚无疑是解决良平的绝佳机会，但是他根本没有看良平一眼，为了保护瞳美，向手拿刀子的家伙迎战。

──那个人是谁？

刚志发问时的表情很严肃。

──应该是粉丝，谢谢你救了我们。

良平向刚志道谢后，正准备离开时，刚志问了他和瞳美的关系。当一旁的瞳美简单地回答「是朋友」后，刚志就没有再多问什么，最后留下一句「如果有什么状况，随时和我联络」，就转身走回事务所，令良平印象深刻。

于是，良平就带着瞳美来到健太家。在事情解决之前，你不能单独一个人──良平对瞳美这么说，瞳美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因为刚才有手拿刀子的男人追他们，她当然不会想要独处。

──但是，我们去报警吧。

瞳美这么提议，而且也相当合情合理，只不过良平忍不住犹豫起来。因为他没有自信能够在不提及「店」的情况下，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想警察应该不会受理。

──怎么可能？对方手上拿着刀子唉。

──总之，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设法解决。

良平知道自己很勉强才说服了瞳美，幸好现在瞳美已经冲完澡，在健太平时作为工作室兼卧室的房间内发出了均匀的鼻息。虽然门可以从内侧锁住，但只要有钥匙也可以从外侧打开，健太说「为了证明诚意」，把钥匙也交给了瞳美，所以没有人能够进入房间。

健太从冰箱里拿出第二罐气泡酒，坐在凤梨形状的巨大抱枕上。

「──情况越来越进退两难了。和之前不同，『敌人』明显有了伤害的意图，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应该马上去报警。」

「嗯，我知道，但是──」

「在报警时，无法在不提及『店』的情况下说清楚。」

健太抢先说道。

「如此一来，就会被『守门人』删除记忆，剩下死路一条。只不过和被刀捅死相比，这样至少不会痛。」

健太也发现不该这样开玩笑，于是故意咳了一下，重新坐在抱枕上。

「良平，幸亏你灵机一动，现在终于知道『敌人』不是刚志，但如此一来，就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因为到底谁有必要做这种事？不仅如此，那个人为什么知道我们在调查保科的过去？」

即使健太这么问，良平也完全想不出答案。

于是，他决定先改变话题。因为比起瞭解敌人的身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关于保科，我认为必须赶快安排她去其他地方落脚。因为『敌人』一定会最先想到她可能躲藏在这里。」

「我知道。我明天就去找周租公寓，而且必须是保全系统很安全的地方。」

健太说完，看向瞳美正在休息的房间。

「但是，她为什么会联络你？」

「我想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当时情况紧急，她可能认为只要联络到我们其中一人就好了。」

虽然良平这么说，但他也知道不可能有这种事。健太也冷笑一声说：

「女生果然都喜欢帅哥。」

没这回事。良平原本想这么说，但又觉得没必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你在『店』里有收获吗？」

「对，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健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也许是因为这两天的一切宛如惊涛骇浪，他的表情带着一丝疲惫。

「我解开了其中一个谜团。」

「谜团？」

「对，我猜想华生昴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

「哪一件事？」

「就是搭电梯也到不了的『二楼』之谜。」

「『二楼』──」

「以前曾经在『二楼』进行『记忆移植』。」

那是第一次去「店」里的时候，健太问纯哥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二楼的按钮？

良平完全忘了这件事，但那天之后，也没有人告诉他们二楼的事。

「不过有趣的在后头，你还记得纯哥那天说的话吗？」

「他是不是说，『这件事目前和你们没有关系』？」

「没错，其实『目前和你们没有关系』这句话隐藏了重要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

「老板说的『下个阶段』就是『记忆移植』，如果我们能够达到目标的业绩，『店』里就打算重新恢复『记忆移植』。」

天真的健太双眼发亮，但良平不得不产生怀疑。

「──我们有办法做到吗？」

「老板提出的业绩目标，就是用来评定我们是否有这种能耐。『记忆移植』的难度超高，如果我们无法在三年内完成业绩目标，就失去了加入的机会。」

「这样啊……」

良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健太继续说了下去。

「除此以外，我还听到很多有趣的事。不是有所谓的『既视感』吗？」

「嗯，我知道这个名词。」

「虽然目前仍然无法用科学说明这个现象，但『记忆移植』就是产生『既视感』的理由之一。除了放弃记忆的人以外，接受记忆移植的人也会产生既视感，重点就在于移植的记忆躲藏在『无意识』中的某些东西，在某种机缘之下突然探头露脸。」

「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件事，虽然并不是『既视感』──」

良平在说话时，把笔记本递给了健太。瞳美进去房间之前，把笔记本交给了他。

「请你告诉我，你看了这个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那是漫画《星尘夜骑士》的原稿。不知道自称作者的健太会如何看这份原稿。健太皱着眉头翻阅起来，立刻重重地叹着气，阖起了笔记本。

「──虽然没有『既视感』，但有一件事很确定，这绝对不是我画的。」

良平发现之前的直觉果然没错。

「据说是『骑士』交给保科的。」

「分镜和画风完全不一样。」

「我也有同感，所以我认为你在计程车上说的话没错。」

良平当然是指「骑士」的记忆植入了健太大脑中这件事，这也是健太的个体识别号码会出现在「交易纪录」上的理由。虽然良平并不认为健太看了笔记本后会有「既视感」，但当事人最清楚，眼前的漫画是否是自己画的。

健太把笔记本放在地上后问：

「──我说华生昴，你有没有什么事隐瞒我？」

健太的话太出人意料，良平不禁一时语塞。

「我听柚姊说了，你上次带了大量的『交易纪录』回家。」

「这──」

「我马上就猜到你想用那些资料做什么。」

健太抱着手臂，扬起嘴角，露出挑战的表情。

「我并没有生气，但是既然你都没有向我提这件事，八成是你发现了惊人的事实。没错，我想你一定在交易纪录上看到了我的号码。」

健太完全猜中了，于是良平决定全盘托出。交易纪录上有一笔和健太的号码相同的资料，交易时间是在三年半前的春天，时间点就是他们认识前的春假。

健太听完良平的说明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三年半前的春天，光是知道这件事，就是很大的收获。」

「什么意思？」

「因为我发现了在我的周围，时间上有奇妙的一致。」

9

健太拿了一张背面是空白的广告单，用手边的短铅笔画了一条直线。

「我们缺乏从『时间轴』的角度看问题。」

他在直线的正中央画了一个点，写了「三年半前的春天」几个字。

「这里是我的交易日，我们把目前掌握的线索逐一加到这张图上。」

健太继续涂着黑点，黑点变得更大了。

「『店』里最后一次进行『记忆移植』──时间也在三年半前，刚好我也在那个时期进行了交易，只是从交易纪录上无法瞭解交易的内容。」

健太说的没错，交易纪录上只有日期和九位数的数字，完全没有交易内容、交易金额等具体情况。也就是说，目前只知道「健太曾经在『店』内进行交易」这件事。

「用逻辑分析，有两种可能──不是我失去了身为『骑士』时的记忆，就是『骑士』的记忆移植到我的大脑中。但是，我个人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高，因为无论身世还是画风，我都和『骑士』完全不一样，所以这个结论应该没错。如此一来就可以建立一个假设，也许柚姊说的那个『天才』处理的最后一个案件就是我？」

以时间来说，完全有这种可能。之后因为天才自杀，所以无法进行「移植」。

「现在请你回想一件事，神秘的年迈绅士是什么时候去找保科的？」

虽然这个问题出乎意料，但良平勉强挤出了答案。

「──我记得她说是初春的时候。」

「没错，重要的是『在刚志告知她比赛被人动了手脚几个月后的初春』。现在我要请教华生昴一个问题。那是几年前的初春？」

电视歌唱比赛节目播出后，瞳美和刚志在咖啡店重逢。刚志试图说服瞳美未果，于是就联络了瞳美的父亲，之后就发生了那起纵火事件。良平想起了周刊杂志上「医生全家烧死事件至今已经四年──事件黑幕和惨剧真相」的标题。今年年底，那起事件就满四年了，所以──。

「是三年半前。」

「答对了，如此一来就可以画出有趣的图，这就是我所发现的『在时间上有奇妙的一致』。」

「──你的意思是？」

「那个自杀的天才会不会就是『骑士』？」

「太荒唐了──」

「大致的情节如下。他在『店』内进行『记忆移植』，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移植给我之后自杀了──虽然目前仍然不知道那名老人的真实身分，但骑士把之前赚的钱都留给了保科瞳美。怎么样？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串在一起？」

健太的假设乍听之下觉得荒诞无稽，但仔细思考之后，就发现很合理。除了那个天才和「骑士」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共同点，他们还有另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都具有「编故事的才华」。「骑士」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想到了《星尘夜骑士》这个故事，他的创意和架构故事的能力无人能出其右，完全有可能在「移植」时最大的瓶颈──将原本有矛盾之处的记忆进行整合之际，运用这种创造力和架构能力。

「但是，」健太继续说道，「我有了『骑士』的记忆后，偶然听到星名在街头表演时唱的《星尘夜骑士》这首歌，原本埋葬在黑暗中的真相就再度浮现。我认为这是『骑士』唯一的失算。」

失算──既然这样，「骑士」为什么要把记忆托付给健太？如果当初不这么做，就可以不为人知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为什么没有彻底消除自己的痕迹？

「──在逻辑上的确没有问题。」

「但是良平，事情还没有结束。」

健太从口袋里拿出了记忆的小瓶子。

「在告诉你这是什么之前，我再继续进行推理。我认为『骑士』是基于某种理由，在三年半前留给保科一大笔钱。」

「你的意思是？」

「因为这时出现了继承一大笔遗产的儿时玩伴，如果大家开始质疑星名活动资金的来源，不是首先会往这个方向去想吗？」

健太一口气喝完罐装气泡酒，继续说了下去。

「『骑士』只是利用了纵火事件作为隐身衣──我从这个角度重新思考。你还记得计程车司机说的话吗？比起某位政二代的议员，『队长』才应该从政。我很好奇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就去查了一下。」

良平想起搭计程车去「星雨咖啡店」时，司机的确说过这句话。

「你先看这个。」

健太递过来的手机萤幕上，出现了唐泽敏郎的简历。

唐泽家是政治世家，他的父亲唐泽大志郎曾经担任过大臣，亲戚中也有多位在政坛有影响力的议员。

「唐泽敏郎虽然长相不错，但经常被贴上『世袭议员』、『没有内涵，只会作秀』的标签，在第一次选战中，起初呈压倒性的劣势。」

手机萤幕上详细介绍了唐泽敏郎在选举陷入苦战时的情况，虽然他家世很好，外形也很出色，但刚踏入政坛时并不顺利。

「──但是在日本的选举中，会作秀的人不是就会有选票吗？」

「你说对了。他作秀的方式之一，就是会在演说前『喷香水』。虽然也有人批判他的这种行为，但他的演说的确很生动，在谈论逐渐没落的高知县各地的现状，以及当地的美丽风景时都有压倒性的真实感，于是渐渐打动了选民。在选战后期，当竞争对手被周刊爆出丑闻之后，他的支持率立刻逆转，所以第一次参选就顺利当选。」

当时周刊杂志爆出了被认为笃定会当选的现任女性议员外遇绯闻，虽然消息来源不明，但可靠消息指出是唐泽阵营爆的料。

「唐泽敏郎和商工会议所、医师会等团体有密切的关系，他继承了父亲大志郎的后援会，所以就被认为是这些团体的『门神』。」

涨红了脸的健太笑了笑说：

「最重要的是，唐泽背负着『选战绝对不能输』的压倒性压力。为了赢取选战，他需要这些团体的力量，即使被说是『门神』也在所不惜。虽然我们这种平民百姓难以理解，但有一个曾经担任大臣、身为政治人物的父亲，恐怕无可避免地会承受这种压力。」

「我完全不瞭解重点在哪里。」

健太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他「太天真了」。

「唐泽当上国会议员之后一帆风顺，但他周围那些原本前途无量的议员都纷纷闹出丑闻──主要是因为外遇黯然下台。而且他持续发挥能言善辩的口才，平时就提出要振兴日益衰退的地方都市，大家都很佩服他『竟然愿意花时间走访这些地方』，最后他受到拔擢，成为史上年纪最轻的大臣政务官，被吹捧为『香水王子』。虽然他不是走正统派路线，但的确踏上了政坛明星之路，无愧于唐泽家族的名声。」

「我再重复一次，我还是完全不瞭解你的重点。」

「喂喂喂，你的直觉也未免太迟钝了。」

健太夸张地摊开双手。

「不是有方法可以揭发谁都不可能知道的过去，或是看到从来不曾去过的地方的风景吗？」

良平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健太察觉后，继续压低了声音。

「总而言之，有一个疑问──虽然别人称他为『香水王子』，但他喷在自己身上的，真的是香水吗？」

在旁人眼中，记忆小瓶子看起来和普通的香水没什么不同，如果唐泽敏郎在演说之前喷在自己身上的是记忆喷雾，就不难解释他在说话时为什么能够如此声情并茂。

「──你的推理很有趣，但即使大家以为是香水，但其实是在『店』里买的记忆，那又怎么样呢？」

「我有预感。」

「预感？」

「对，没有任何根据，只是像直觉的东西。」

这时，健太才终于拿起刚才拿出来的记忆小瓶子说：「要开始啰。」

在喷雾喷到身上的瞬间，良平就发现自己坐在汽车的驾驶座上，行驶在夜晚的首都高速公路上。

「──医师会说什么？」

车后座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他们只问我，『不能设法搞定吗？』──」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会接受这种不清不楚的报告吗？」

外面下着雨，豆大的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拼命把雨滴扫出去。

「不好意思，我会再确认他们的真正意图。」

「你每次都说『再确认』，为什么不能一步到位？在这个世界，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人扯后腿！」

一如往常的破口大骂──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在车上听到这种骂声还是很刺耳。虽然听说有好几位秘书都因为无法承受这种职权霸凌而辞职离开，但是没有外人知道这里发生的惨剧。因为每个人在受到严重摧残之后，都导致身心崩溃。

既然这样，自己必须在崩溃之前，在某个地方留下这件事──。

「你下次再敢说同样的话，小心我宰了你！」

一阵闪电雷鸣，后视镜中闪现一张好像魔鬼般的脸。

不择手段向上爬──这就是这个男人的本性。他是个危险人物，这次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勾当，只是世人完全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恶魔利用这一点，所作所为越来越恶劣，如果等到发生什么事之后，就为时太晚了。

「不能开快一点吗！」

听到男人的声音后，自己立刻踩下了油门。

希望有人找到这个记忆。我名叫蜷川雅治，是议员的秘书。拜托了，希望有人发现这个记忆，无论是谁都没关系──。

影像变得模糊，良平又回到了健太的房间。额头满是冷汗，心跳加速。这代表记忆的主人蜷川雅治当时感到走投无路。

健太等良平渐渐平静之后，露出沉痛的表情说：

「唐泽敏郎是『店』里的常客，如果他从储存在『店』里的资料中寻找政敌的丑闻，也一定会调查是否有人将对他不利的记忆出售给『店』里。」

「──嗯，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所以即使用『唐泽敏郎』的名字、长相和出生地等进行调查，也完全没有找到任何记忆。」

良平很清楚，健太往往在有战果时，才会用这种态度说话。

果然不出所料，健太把手机出示在他面前。

「但是，这是盲点，因为并不是只有影像才会留在记忆中。」

萤幕上出现了播放影片的符号。良平战战兢兢地点了一下，手机立刻开始播放街头演说的影像。唐泽站在选举车上挥着拳头，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

『──那我请问各位，难道你们认为无法维护家庭和平的不检点议员，有能力改变日本吗？我要说一句──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会接受这种不清不楚的报告吗？

前一刻看的议员秘书的记忆闪现在眼前。

这时，健太终于露出了他惯有的无敌笑容。

「──他应该没有调查『声音』的记忆。」

有时候，别人责骂自己的「声音」往往会最深刻地留在自己的脑海中。让蜷川的精神深受折磨的痛骂声，和唐泽敏郎揭发政敌丑闻的声音显然是相同的声音。唐泽恐怕也没有想到，有人会出售记录了「自己声音」的记忆。健太和蜷川的想法显然更胜一筹。

健太又滑着手机，然后指着数行的报导内容说：

「蜷川雅治之后精神崩溃，在大约三年九个月前的除夕自杀身亡。他当时已经辞去了唐泽敏郎的秘书一职，所以媒体在报导『议员前秘书跳楼自杀』这则新闻时，也只有寥寥数行。」

「──三年九个月前的除夕！」

「对，没错，你应该已经想到那天是什么日子了。」

不用问就知道，那是「御菩萨池泌尿科诊所」被人纵火的隔天。

「蜷川雅治来不及向世人揭发唐泽敏郎的真面目，就了断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托付给『店』里的这个记忆，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这不像是偶然的巧合。在御菩萨池一家五口葬身火窟的隔天，他们选区选出的议员的前任秘书自杀身亡了。

「的确很可疑──」

这时，里面的房间传出嘎答的声音。良平立刻住嘴，看向门的方向。因为瞳美就睡在里面。

他们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健太小声嘀咕说：

「──她可能翻了身。」

良平看向挂钟，发现已经快深夜三点了。

「良平，我看你也很累了，我们也睡觉吧。」

健太站了起来，从壁橱中拿出一床被褥。

「我把抱枕当枕头睡，你睡这床被子。」

为了避免上班迟到，必须搭首班车回宿舍，所以最多只能睡两个小时左右，但能够小睡一下实在太好了。

「──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健太铺好被子，躺在凤梨抱枕上，难得露出严肃的眼神。

「追兵也有可能是刚志，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

「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需要走下计程车曝露自己的身分。你不需要冒那么大的危险，也能够知道对方是不是刚志。」

太厉害了。健太的嗅觉太灵敏了，只要事情稍微有一点不对劲就无法瞒过他。虽然健太一旦知道良平刚才在计程车上想出的剧本──如果知道那个剧本背后的真意，他一定会暴怒，但既然他已经直球对决问了这个问题，就只能实话实说。

「你之前曾经说过，『如果保科有心灵创伤，我们就稳操胜券了』──」

健太的表情立刻因为愤怒而扭曲，但是既然已经说了，当然就不可能退缩。

「被持刀的男人追杀，绝对可以成为『心灵创伤』。」

「你这家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健太坐了起来，一把抓住良平的胸口，好像准备动手打人。

「难道你打算特地让保科产生心灵创伤吗？」

「『如果保科有心灵创伤，我们就稳操胜券了』，当初可是你说了这句话。」

「『如果有，就稳操胜券』和『因为没有，所以要让她有』完全是两码子事！」

良平冷笑着推开了他的手。

「当初是你千方百计想要窥视保科的脑袋！」

「做这种事，简直丧尽天良！没有人性，太没有人性了！」

两个人的对话已经变成相互攻击。

「既然你说我没有人性，那我就再告诉你我的另一个计画。保科手上有两千万现金，她能够付一大笔钱消除『心灵创伤』。」

「真是受够你了──」

健太露出轻蔑的眼神，「我看错你了，你根本是垃圾。」

「是啊，也许我是垃圾，但我并不想失去自己的记忆，绝对不想失去。我拼死都要赚一千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而且──」

良平很清楚，接下来说的这句话绝对可以吸引健太的兴趣。无论健太多么火冒三丈，都一定会上钩。

「而且什么？」

「幸运的是，保科看到了追兵的脸。『敌人』的墨镜被打飞时，她正好和『敌人』面对面。只要她消除这个记忆，我们就可以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一卷 第五章 骑士的失算

1

和健太「冷战」至今一个星期。时序即将进入十月──距离期限越来越近。但是，在石冢岩的那次交易之后，他们就没再赚过一毛钱，良平为此焦躁不已。开着公务车停在红灯前的时候，在离宿舍最近的车站下车、站在月台上时，或是在关了灯的房间准备入睡时……「恶梦」总是在日常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无情地向他袭来。明天早上醒来之后，自己是否就不再是自己了？会不会前一天还为失去记忆感到害怕，但在醒来之后，甚至连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然后若无其事地出门上班？

──虽然「沼泽人」和原本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有讨论的余地，但是相反的情况很明确。

没有错，「相反的情况很明确」，那就是不再是自己。虽然健太之前骂自己「没有人性」，但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正因为如此，他一次又一次试图联络瞳美，想把她带去「店」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联络不上她。她应该已经搬去周租公寓，但如今良平和健太断绝来往，当然也就无法得知瞳美的下落。

星名突然失踪，她的歌迷网站也陷入一片混乱。各种臆测不断，每天都有人在论坛上大肆讨论。有人认为她只是身体不舒服，有人坚称她和男人私奔了，但完全没有人说「这和两个自称是文字工作者的神秘男人有关」。

良平也没有忘记利用外勤的空档去探视石冢岩。遇到诈骗之后，岩一天比一天憔悴，让人看了于心不忍，但正因为良平认为自己也必须负一部分责任，所以只要有空就会去探视他。说「补偿」有点奇怪，但是除此以外，他想不到自己还能为岩做什么。

「──可以再带我去『店』里吗？」

十月初的某一天，岩提出了这个要求。

「因为我实在筹不到钱了。」

当岩提出这个要求时，良平决定打电话给健太。因为他无法独自决定该怎么办。

「──有什么事吗？」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很冷淡。距离那天深夜大吵一架至今已经过了好几天，但健太仍然没有原谅良平。

良平急忙把岩提出的要求告诉了健太。虽然健太接起电话时一副想吵架的样子，但是当他得知岩陷入了困境，说话的语气也稍微缓和下来。

「──基本上，我并不反对你带他去『店』里，但是到时候再谨慎讨论是否要让他出售记忆。」

几天后，就是和岩约定的星期六。健太开着租来的车子接到了岩，然后带他去「店」里。虽然两个人在路上完全没有交谈，但岩似乎并没有起疑心。

抵达之后，他们立刻带着岩走进电梯。良平的视线很自然地看向「1」和「3」之间的钥匙孔。这栋大楼的二楼以前曾经进行「记忆移植」──「骑士」曾经在那里进行「记忆移植」吗？健太就是他的「作品」之一吗？他为什么最后走上了绝路？

「喂，情况不妙。」

健太拉着良平的衬衫下摆，他才终于回过神。

「怎么了？」

「你看。」

健太指着镜子。

没想到显示岩的九位数数字是不吉利的红色。

「──你们说不妙是什么意思？」

走进房间，岩刚坐下就开口问道。

良平和健太相互使了眼色，这个眼神代表「由你来说明」的意思。

「不瞒你说……你无法再继续出售记忆了。」

于是，健太便向岩说明镜子中的数字变成「红色」所代表的意义，以及继续失去记忆会导致危险的状态。如果在目前这种状态下继续失去记忆，就会变成废人，最糟糕的情况，甚至可能会失去生命。虽然之前完全没有想到，岩只出售了一次记忆就被认为已经到了「危险水准」，但是对人生中只有工作的岩来说，他之所以是他的记忆基础，也许比想像中更加脆弱。

岩听完说明之后，难以接受地摇了摇头。

「但是，我想出售记忆！你们没有权利阻止我。」

「不行。」

良平只能这么说。

「为什么！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需要用钱！」

昏暗的灯光下，岩露出可怕的表情。他的双眼凹陷，干瘦的脖颈上血管都浮了起来。

「让我出售我的记忆！」

「不行。」

「开什么玩笑！你们把理由说清楚！」

「我们不希望看着你死去！」

「我死了也没关系！」

岩用拳头捶着桌子，然后低头啜泣起来。

──不瞒你说，曾经有好几次，我觉得死了反而更轻松。

──但是，不可以逃避。

──即使老婆忘了我，我也必须记住她。

──因为这是我目前能够做到的事，也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岩之前说过的话接连浮现在脑海──虽然他看起来很柔弱，仍然面带笑容说这些话，那并不是太遥远的过去。正因为如此，所以觉得和眼前这个潸然泪下的老人并不是同一个人。照顾妻子的生活原本就已经看不到未来，原以为可以依靠儿子，没想到又遭到了背叛，也许他身心没有崩溃反而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良平和健太只能静静地等待岩恢复平静。

「──不好意思，让你们看到我失态了。」

不一会儿，岩恢复了平静。比之前更加稀疏的白发凌乱不堪，双眼充血，但至少并没有陷入混乱。

「我们已经没钱继续住在那家安养院了，这个月底就必须搬离那里。」

岩结结巴巴说了起来──语气中透露出的灰心很不像是平时的他。

「虽然我努力在找其他安养院，但附近价格便宜的地方都没有空床位了，这下子真的走投无路了。」

岩无力地笑了笑，良平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他太太由香里搬离「山毛榉之家」，之后会怎么样？一旦失去了安养院全心全意的照顾，岩就必须一肩扛起照顾她生活起居的重担。良平不认为岩有能力做到，这对老夫妇一旦走投无路，恐怕──。

「这件事真的太残酷了，我对老婆有满满的记忆，老婆却完全不记得我了。如果能够把我的一部分记忆分享给老婆，一定可以有所改变──」

岩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对了！」

健太露出带着确信的表情，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良平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健太不理会他，用力把手放在岩的肩膀上。

「我们再做一次交易。」

「再做一次交易？你不是说，我不能再出售记忆了吗？」

健太呵呵笑着，把水晶球拿了过来，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岩先生，这是不是你之前出售的记忆？」

岩目瞪口呆，但良平还是请岩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虽然完全不知道健太在想什么，但目前只能照他说的做。

岩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缭绕的白烟集中在他的手掌心。

「──对，没错。」

「岩先生，那请你购买这个记忆。」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要四百万吗？」

良平完全无法瞭解健太的意图，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在目前的状况下，岩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不是『购回』，而是『购买』萃取在小瓶子中的记忆。」

岩诧异地歪着头。

「──什么意思？」

「并不需要把记忆植入大脑中，这次的重点是萃取在小瓶子中。」

虽然良平还是无法瞭解状况，但健太似乎并不是在胡说八道。

「──良平，真是太好笑了。」

健太回头看着良平时，脸上充满了自信。

「『店』的规则中隐藏了盲点，我们完全被『店』玩弄在股掌之中。但是，只要不把赚钱放在首位，答案就极其简单。」

健太用力深呼吸后，向岩提出了交易条件。

「岩先生，你是否愿意用一百圆购买这个记忆？」

「你说什么？」

岩发出惊叫声。

「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花一百圆购买你刚才看到的记忆？」

这时，良平的眼前闪现了几个场景。

──纯哥，价格可以由你决定吗？

──你很敏锐，的确是这样，但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可以尽管向他们狮子大开口，根本不需要同情那些人，要大捞一票。

──实际赚多少钱并不是问题。

──这家「店」的确是为了营利目的而存在，但绝对不是只有这样而已。

──如果你能够发现这个矛盾，一定可以开拓新的世界。

良平感觉到自己全身发抖。

老板向他们提出了目标，他们被逼不停赚钱，所以完全没有发现，「店」的规则中有这么大的漏洞。「店」里的业务员可以自由设定「购买」案件的价格，所谓自由设定，并不是只有抬高价格而已，当然也可以降低价格。至于价格设定得很低有没有问题，答案是并没有问题。因为「实际赚多少钱并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有没有转移记忆的意图」。也就是说，「店」里花了两百万圆买下的记忆，再用一百圆卖给客人，只是业务员赚不到钱，但「店」里的规定并没有禁止业务员这么做。

「怎么样？你要买吗？」

健太露出调皮的笑容，岩慌忙从长裤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零钱包问：

「这个可以吗？」

健太恭敬地接过岩递给他的一百圆硬币。

「太好了，其中三成是我们的报酬，回家的路上要去逛柑仔店。」

良平因为太震惊，整个人都愣住了。但是，健太的想法并非仅此而已。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良平猛然回过神。

「等我萃取到小瓶子内，就要马上出发。目的地当然就是『山毛榉之家』！」

租来的车子一路直奔「山毛榉之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健太沿途向他们说明了计画的全貌。岩刚才说的话成为他的灵感来源。

「你刚才不是说，『如果能够把我的一部分记忆分享给老婆』这句话吗？如果说，双方的记忆不平衡是失智症造成的不幸之一，那就可以试着让两个人的记忆平衡。」

到了安养院后，三个人直奔由香里的病房。

「要开始啰。」

健太拿起小瓶子，把「第一次相遇的记忆」喷向由香里──。

「──老公？」

由香里的双眼迅速聚焦。

岩呆若木鸡，但随即挤出沙哑的声音说：

「──老婆？」

「你怎么了？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由香里从床上坐了起来，抓住岩放在床边护栏上的双手。岩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由香里充满爱怜地看着岩。

「──我好想见你，我好想见你……」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每天都在这里吗？」

经过短暂的「重逢」，当效力消失之后，她再次面无表情。眼神涣散，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只能在短暂的片刻做回自己。

「你再试一次。」

健太把小瓶子交给岩，这次由岩喷在由香里身上。

由香里的脸上再次出现了表情──。

良平和健太一起离开了病房，让岩和由香里两个人独处。

他们一起坐在电梯厅的皮革长椅上。

「──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那是良平发自内心的称赞，但健太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

「喂喂喂，你该不会这样就感到满足了吧？」

良平很清楚，每次健太露出这种笑容时，事情就会往超刺激的方向发展。

「你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你难道忘了吗？缺德的银行员良平当初为什么会盯上石冢夫妇？」

良平立刻回想起那天的事。

岩在银行柜台前大声咆哮，要求「让我领钱」，但课长拼命安抚他。

──我太太连我是谁都不认识了。

──她怎么可能知道是否要解约定存！

良平顿时恍然大悟。

「难不成──」

「就是你想的那样。」

健太继续压低了声音。

「石冢由香里只有在被喷了记忆喷雾的数十秒期间，才能找回自己，这是唯一能够向她确认解约意愿的瞬间。」

2

「营业时间开始！」

周末结束，又迎接了周一。由进银行第一年的行员负责主持晨礼，随着这名行员一声令下，银行的铁卷门升了起来。银行规定上午九点银行开始营业的时间，所有行员都要起立迎接客人。

「欢迎光临！」

所有人都对着客户鞠躬。

良平鞠完躬，立刻看到了第一个走到柜台前的老人。石冢岩和往常一样穿着灰色工作服，站在柜台前。良平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电脑。虽然他双眼看着客户名单，但竖起耳朵听着柜台前的交谈。虽然良平并没有告诉岩，自己在银行工作这件事，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旦有任何状况，自己就会挺身帮忙。

「您要为您太太的定期存款解约吗？──请稍候。」

在银行工作第五年的女性行员在柜台前接待岩后，一脸为难的表情走向课长。他们讨论之后，由课长走去柜台。

「──不好意思，请问您太太在哪里？」

「她目前在名叫『山毛榉之家』的安养院。」

课长和岩交谈几句之后，拿起了柜台前的电话。

到目前为止，完全都在意料之中。事前已经向「山毛榉之家」的办公室人员说明了详细情况，在接到银行的电话之后，便会将电话转接到由香里的病房。健太则在由香里的病房内待命，在内线电话响起的同时，就将记忆喷雾喷向由香里，让她在找回自己的瞬间，表达想要解约定存。即使记忆喷雾在完成确认之前失去效力，只要再喷一次就可以解决问题。

「喂？请问是石冢由香里女士吗？」

课长似乎正在和由香里通话，良平的手心立刻冒着汗。「向当事人确认解约的意愿」的重头戏即将开始。

「向当事人确认解约的意愿」大致分为两个阶段，首先会确认接电话的人就是存户本人，通常都是确认姓名、出生年月日、住家地址，偶尔会问生肖。因为即使是别人，也可以轻易查到姓名和出生年月日，不过如果是假冒当事人，就无法马上答出生肖。姑且不论是否有意义，但在形式上，只要能够顺利回答这些问题，就完成了「确认是本人」的手续。

接着就要「确认存户取款的意愿」，只要能够「确认是存户本人」，几乎都不会有太大问题，所以前者才是关键。

「──不好意思，由香里女士，请问您的生肖是？」

课长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问。目前的发展令人堪虑，正因为课长产生了疑虑，才会问这个问题。八成是正要回答的当下刚好和记忆喷雾效力消失的瞬间重叠，虽然只要再次喷记忆喷雾就没有问题，但是效力消失之后，是否能够顺利衔接之前的谈话，完全只能靠运气。

课长一脸为难地起身走向良平身后的经理座位。

「经理，不好意思，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良平忍不住轻轻咂嘴。课长之所以去找经理，就代表事态的发展超出了课长权限能够决定的范围。

「──以上就是这位存户的情况，不过有点可疑的地方就是，她无法马上说出自己的出生年月日……但是当我又问一次时，她马上就回答出来了。回答的语气改变得有点不太自然……」

「原来是这样。」

「不仅如此，如果我没记错，那位客人之前也曾经临柜想要提领他太太的定期存款，我记得他当时说，他太太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

「结果现在有办法沟通了吗？」

「是啊──」

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不利。最后将由经理裁定是否能够提领，只是恐怕会更严格核对。尤其经理最讨厌别人在自己的经历上留下污点，一旦怀疑有盗领情事，不可能会轻易点头，更何况良平任职的分行有不同于其他分行的状况。

「不久之前，我们分行的提款机才被卷入了汇款诈骗。」

「是啊──」

虽然经理和课长做梦都没有想到，目前临柜的老人正是上次遭到诈骗的当事人，但这正是这家分行与其他分行不同的地方。之前曾经被卷入汇款诈骗，所以必须比以往更加提高警觉，如果没隔多久又发生盗领，就会追究经理的责任。

「那四千万也不会用来买我们的理财产品，对吗？」

「对，只是转入活存。」

「所以没办法成为分行的业绩吗？那就只是增加我们的风险。」

良平忍不住在办公桌上握紧拳头。虽然防止盗领是把信用放在首位的银行的责任，但没想到经理在意的竟然是能不能对分行的业绩有所贡献──换句话说，也就是他自己的「升官」问题。

经理走向柜台。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可以再次和您太太确认吗？」

「好，没问题……」

经理拿起电话说了几句，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很抱歉，本行无法让您提款。」

「什么！」

良平忍不住站了起来。其他行员似乎也察觉到柜台前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都纷纷竖起耳朵。

「因为我们无法确认，电话另一头的人是不是您太太。」

「开什么玩笑！我老婆不是正确回答了所有问题吗？」

「但有些回答让人感到不太对劲，银行的使命就是保护存户的重要存款──」

「开什么玩笑！既然这样，那就不要问这种制式问题，可以随便问其他的事！有太多只有我老婆才知道的事！」

「即使您这么说，我们也缺乏判断的依据……」

「那可以问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即使我们问了您说的问题，也无法确认是她本人。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但因为这些问题都可以事先套好招……」

经理敷衍地鞠了一躬。

「如果我们的行员中，有人知道只有你们夫妻才知道的事，情况就不一样了──」

经理一定认定分行内「不可能有这种行员」。

良平直接走向柜台。不可思议的是，他完全没有丝毫犹豫。虽然不知道经理事后会如何数落他，但他认为现在只有自己出面，才能拯救石冢夫妻。

「──经理，请你问客人关于石头的问题。」

岩看向良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经理怒目圆睁，激动地喷着口水。

「不，石冢先生是我负责的客人。」

虽然这句话有各种不同的意思，但至少岩的住家，的确位在良平负责的地区，所以并不算是谎言。

「我再说一次，可以问石冢太太，『第一块石头』上画了什么？」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不瞭解这个问题的意思？但是，石冢夫妇知道。」

经理气得脸都歪了，头上几乎冒出了热气。

「因为客人自己提出的问题无法确认真伪，所以由负责这位客人的我来提出问题。」

经理立刻气势汹汹地说：

「你工作上没有任何成果，难道还想给我添麻烦吗？」

「正因为我之前没有任何成果，所以希望能够帮到客人。我知道只有他们夫妻两人才知道的事，因为刚才经理亲口说，如果行员中有人知道，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把放在岩面前的定存解约单翻了过来，指着背面说：

「石冢先生，请您把答案写在这里。」

岩张大嘴巴，茫然地看着良平和经理说话，听了良平的指示后，立刻拿起原子笔写了起来。

「经理，请你问石冢太太，『第一块石头』上画了什么？」

良平尽可能大声说话，是为了向在电话另一头的健太通风报信。

──还要问最后一个问题。

由香里能不能答出这个问题是最后的赌注。即使她恢复了记忆，如果不记得石头上画了什么，也就功败垂成。

经理不悦地再度拿起电话。

「──不好意思，可以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吗？请问『第一块石头』上画了什么？」

整家分行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岩站着的柜台前。进银行第二年的菜鸟行员竟然敢反抗已经做出结论的经理，无疑为分行沉闷的业务带来了变化和兴奋。

经理把电话从耳边移开，静静地说出了由香里的回答。

「石冢太太说，『八月十日　茶腹䴓　蛇纹岩』。」

良平立刻看向岩，岩把解约单的背面出示在经理面前。上面写的内容，一字一句都和由香里的回答相同。

──这个茶腹䴓是我最初完成的「作品」。

──当初拿给老婆看时，她显得很高兴。

──她笑得脸都皱成一团说：「会画画的老板太棒了。」所以我现在让她抓在手上。

良平顿时流下了眼泪。在上班时间──而且身旁还有其他行员和客人，但他再也无法忍住泪水。他不知道以前是否曾经有过如此感动的经验。不知道是因为由香里清楚记住了这件事，还是为能够帮助他们感到松了一口气，或是两者皆是，总之，他清楚知道一件事。

自己和健太运用了「店」的功能，拯救了石冢夫妇。

3

「──话说令人生厌的事件还真多啊。」

熊哥抽着菸，把周刊杂志递了过来。

星期六下午，良平正在休息室等健太出现，看到了在对开的页面上写得大大的标题。「政界纯种马跌落神坛的黑暗关系」──详细报导了时下热门的现任议员在政治献金问题上的丑闻。

几天之前，唐泽敏郎遭到逮捕，他涉嫌不实记载政治献金。虽然是势不可挡的「香水王子」閙出的丑闻，但有关政治献金的事件并不罕见，只不过谈话性节目和周刊杂志都争相报导这起事件其实事出有因，因为「警方也在追查嫌犯唐泽是否涉及其他不法情事」──根据报导，警方之前就锁定唐泽为「另一起事件的重要关系人」。所谓另一起事件，当然就是「医生全家烧死事件」。三年九个月前，当时纷纷传闻众议院在隔年春天解散时，御菩萨池公德有意出马参选。大部分人都认为公德胜选的机率更高，于是他就成为唐泽必须排除的眼中钉，但唐泽至今仍然持续否认参与纵火事件。

「──是啊。」

良平把周刊杂志交还给熊哥。

「但是，真的是这家伙干的吗？」

没有人知道真相，警方接下来将会查清所有真相。但是，良平确信唐泽就是凶手。石冢岩不经意地嘀咕的一句话，让他更加确信这件事。

──你们到底是谁？

顺利把石冢由香里的定期存款转入活期存款的那天晚上，良平和健太一起去了岩的家中，岩问了他们这个问题。于是，他们把所有实情都告诉了岩。表面上，良平是银行员，健太是立志成为漫画家的自由工作者，还有在那家「店」工作的来龙去脉，以及盯上石冢夫妇的真正理由。

──无论当初的契机为何，你们最终救了我们。

由于不必再为钱发愁，由香里得以继续住在「山毛榉之家」。

──关于你们在「店」里的业绩，是否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我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

于是，健太提出了一个「提案」。

──不瞒你说，我们目前正利用「店」里搜集的记忆做侦探工作。

于是，健太简略说明了「星名之谜」的大致情况。良平起初搞不懂健太的意图，但在健太的说明结束时，终于瞭解了所有状况。

──我们很擅长找人，我们会帮你找到彻也。

从岩的记忆中萃取的「和由香里第一次相遇的记忆」迟早会见底，所以可以借由找出彻也，萃取他记忆中有关父母的回忆。虽然岩无法继续出售记忆，但可以借由彻也的记忆，弥补由香里「失去的记忆」。

──如果彻也顺利「出售」他的记忆，请你用彻也出售价格的「八成」金额购买。

如此一来，岩他们等于能够不花一毛钱就得到记忆，良平和健太也可以获得相应的报酬，对双方来说，都是很迷人的交易。岩对他们说：「没问题，我愿意付更多钱。」但是健太坚持己见。

他们根据银行的客户资料和「店」里搜集的记忆，轻松地找到了彻也的下落。他的本名叫石冢彻也，目前三十六岁，结婚后，有一个孩子。得知彻也在一家大型和菓子制造商工作时，岩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健太立刻去找了彻也，上周六，岩和彻也相隔十几年终于又见了面。

岩和彻也在「店」内见面时，起初有点客套，但很快就相谈甚欢。尤其当彻也透过水晶球让岩看到孙子时，岩终于眉开眼笑，那是良平和健太从未见过的表情。

彻也欣然答应出售和重新购买记忆，他选择了一家三口去箱根旅行时的记忆──在他还是小学生时，在他的央求之下，终于实现了全家一起出门旅行的心愿。

「出售」的记忆核定金额是二百五十万圆，良平和健太首先获得了两成的报酬，也就是五十万。重新购买的金额是二百五十万的八成两百万，于是两个人又再度获得了六十万的报酬。所以一次交易就赚进了一百一十万。这一连串的交易也让他们达成了一千万的业绩目标，简直完美无缺。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两位。

临别时，岩向他们握手道谢。

──以后也可以靠彻也了。

这一次，这句话千真万确。站在岩身旁的彻也向他们深深鞠躬。

──真希望在我妈变成这样之前，能够为他们做点什么。

当彻也这么说时，岩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用力拍了一下手。

──对了对了，我对你上次告诉我的事很感兴趣。

良平和健太都很纳闷，岩露出无力的微笑。

──你说在火灾中丧生的御菩萨池公德先生提出了「未病先防」这件事，我忍不住幻想，如果更早推动的话，也许有办法救我老婆。虽然我知道这种幻想完全没有意义。

健太之前向岩说明「星名之谜」，在提到御菩萨池全家烧死事件时，曾经稍微介绍了公德着手推动的「未病先防」。虽然对他们来说，这只是附在谜团「根干」上的「枝叶」，但没有及时发现妻子病情恶化的岩似乎另有想法。

──只不过如果御菩萨池先生真的大规模推动，医师会不可能袖手旁观。

健太听了岩最后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终于恍然大悟。

──医师会的压力就是动机，绝对就是这样。

在回程的车上，健太向良平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御菩萨池公德的这项措施有助于在病人的症状加重之前及时发现，有效预防「未来的病患」成为「真正的病患」。反过来说，这就意味着医疗机构的诊疗报酬将减少。御菩萨池公德当初只在高知县的小城镇推动他所提出的「未病先防」，医师会中的一部分人，是否担心会继续推动到全县？

──医师会说什么？

所以唐泽在某天夜晚的首都高速公路上，才会质问秘书蜷川这个问题。

「──那我就先去送一下纯哥的客人。」

熊哥「嘿哟」一声站了起来。

几分钟后，健太走进了休息室。他在良平的正对面坐了下来，拿起放在桌子角落的周刊杂志。

「所有的杂志都在报导唐泽的案子。」

「都只提到涉嫌违反《政治献金法》的问题。」

「是啊。」健太耸了耸肩，露出凝重的表情。

「我们终于达成『店』里的业绩目标，而且也查出唐泽在『纵火事件』中嫌疑重大，虽然该为此感到高兴，只不过有一件事更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那件事当然就是「星名之谜」。现阶段只知道「骑士」的一部分记忆植入了健太的记忆中。

在目前的状况下，只能仰赖瞳美，正因为这样，良平战战兢兢地向健太打听了瞳美的下落。

健太深深靠在椅背上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啊？你不是要帮她找下一个藏身之处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不过我和你发生争吵的那一天，当我醒来之后，发现桌上放了一张字条。」

那张纸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我似乎知道答案了」，瞳美前一晚睡觉的房间空无一人。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健太叹了一口气，用力皱起眉头说：

「我并没有原谅你试图想让保科留下心灵创伤的行为。你不光是为了把她骗去『店』里，而且还想从她身上捞钱。」

良平从健太说话的语气中确信一件事，健太目前也坐困愁城。而且健太接下来说的话也证实了这件事。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达成了业绩目标，至少不需要再从她身上捞钱了。既然这样，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应该把保科带来『店』里，消除你对她造成的『心灵创伤』，同时，也要确认追兵到底是谁。」

那天晚上，良平对着情绪激动的健太说的那句话──「保科看到了追兵的脸」这个事实，当然激起了健太的好奇心。至少瞭解「敌人」的真正身分，有助于突破目前陷入胶着的现状。

「好，既然这么决定了，就把保科──」

良平的话还没说完，纯哥就走进了休息室，他立刻闭上嘴巴，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向门的方向。

「啊哟啊哟，首先要恭喜两位啊！」

纯哥分别和他们握了手，然后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虽然我早就认为你们有办法成功，但最后的案件太精彩了……只有真正充分瞭解这家『店』的人，才能完成如此神乎其技的案件，因为你们让『店』本身亏了钱！」

虽然全天下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业务员愿意用比「进货价」更便宜的价格出售商品，但因为没有违反规定，所以老板也没有理由挑剔。在他们完成业绩目标的今天，纯哥来向他们简单说明「下个阶段」的情况。

「──按照老板之前和你们的约定，你们可以进入下个阶段。」

纯哥向他们两人说明了之前在「店」的二楼进行「记忆移植」的情况。虽然已经从柚姊口中得知了相关情况，但他们就像第一次听到般频频点头。唯一感到不解的是，纯哥在说明时，只字未提自杀的那名「天才」。

「──你们没有什么问题吧？」

接着是一阵代表肯定的沉默。「那我先带你们去『二楼』参观一下。」

走出休息室后，三个人一起走进电梯。纯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插进「1」和「3」之间的钥匙孔后转了一下。电梯发出了叽叽叽的挤压声音，最后缓缓开始上升。

叮。熟悉的声音响起后，电梯门静静地打开了。

「走吧。」

他们跟在纯哥身后，来到二楼。铺了油毡板的地板和其他楼层无异，但二楼只有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

「这里就是『施术室』。」

室内的布置也和其他房间无异。木桌周围有好几张椅子，桌子上放着水晶球，正上方挂着灯笼。

但是，也有和其他交易室明显不同的地方。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中央的那张床。床上有一个像是枕头的东西，但有许多像是海葵触手的透明管子，旁边有一台外形奇特的仪器，上面也有好几根和枕头相同的透明管子。其中的几根管子与桌上的水晶球相连。仔细一看，那个装置上有一个像是显微镜镜头般的东西。

「这个装置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可怕？」

纯哥缓缓躺在床上，当纯哥的头放在枕头上的同时，所有管子就像有意志般包围了他的头部，简直就像是捕食猎物的食人鱼。良平和健太忍不住后退，纯哥则无其事地继续躺在上面。

「记忆就是透过这些管子植入大脑。虽然看到的景象可能不是很赏心悦目，但睡在上面的感觉很不错。」

纯哥坐了起来，又指着神秘的装置说：

「这就是『记忆加工机』。那里不是有一个镜头吗？可以透过那个镜头，在观看记忆的同时进行适度的调整。当然并不是只能调整水晶球内的记忆，也可以调整躺在床上的人的记忆。」

难道当初就是用这台装置，把「骑士」的记忆植入了健太的大脑中吗？良平偷偷瞄向健太，但是光线太暗，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先从简单的状况开始，如果刚好有理想的客人，我就会通知你们。不用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

4

听完纯哥的说明，两个人走出「店」后，健太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他一看萤幕，立刻瞪大了眼睛。

「是谁打来的？」

健太没有回答良平的问题，立刻接起了电话。

「保科小姐，好久不见。」

虽然完全听不到瞳美说了什么，但事情的进展似乎很顺利。

「──那我马上就去接你，请你在新桥车站等我。」

但是健太挂上电话后，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你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保科不是要来『店』里吗？」

健太用手指撑着额头，抬头看向天空。

「对，但是我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什么？」

「我还没向她提『店』的事，她就主动提出『我想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认为这是巧合吗？」

难怪他们谈得这么顺利。良平在瞭解状况的同时，也认为如果健太说的情况属实，的确很奇怪，瞳美简直就像是事先知道了他们的想法。

「──无论如何，这都是大好机会。」

良平轻松地说道，但身旁的健太仍然沉默不语，仰头看着十月的天空。

「要不要先坐一下？」

瞳美听了之后，紧抿双唇，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双眼一直看着桌上的水晶球。从车站接到她，到来「店」里为止，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刚才已经在电话中向你说明了这家『店』的机制。」

健太说，瞳美用力点了点头。

「你今天来这里，是希望能『收取』那天晚上被神秘男人追赶的记忆，对吗？」

瞳美又点了一下头。她的视线一直紧盯着水晶球。她若有所思地紧抿双唇的样子，和她之前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甚至有点可怕。

「那就请你回想那天晚上的事，然后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面对「敌人」的时刻终于来了。「幕后黑手」总是及时察觉良平和健太的动向，执拗地阻止他们和瞳美接触──如今终于将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但是，瞳美迟迟没有把手伸向水晶球。良平忍不住和健太互看了一眼，健太也纳闷地歪着头。

「原来……记忆真的可以交易──」

瞳美小声嘟哝。

「在打电话之前，我还半信半疑，现在终于确信了。」

良平对这句话产生了强烈的奇怪感觉。

──在打电话之前，我还半信半疑，现在终于确信了。

这意味着在健太把「店」的事告诉她之前，她就已经察觉到「记忆交易的可能性」。

「──你刚才说『在打电话之前』？」

瞳美没有理会健太的问题，把手伸向水晶球。

「对不起，是我在自言自语，那就开始吧。」

她突然失踪了大约两个星期──她留下的那张字条上写的「我似乎知道答案了」，难道是知道了「记忆可以买卖的可能性」吗？良平内心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但瞳美的记忆交易继续进行。

「──请你回想一下当时的记忆。」

瞳美和健太的手都放在水晶球上，白烟在水晶球内打转，然后向健太的手掌聚集。

「原来如此，真的很可怕……」

健太目前正从她的角度体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在赤坂的路上走下计程车，面对手持刀子的「敌人」。刚志奇袭对方，在对战中打落了「敌人」的墨镜。瞳美幸运地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敌人」长相。因为隔着水晶球，所以无法瞭解她当时的感情，但足以知道追兵的真实身分。

这时，健太好像弹开似地把手从水晶球上收了回来，身体向后仰。

「怎么可能──」

他面无血色地小声嘀咕。

「怎么了？发现追兵的身分了吗？」

但是不管良平怎么问，健太仍然抱着头，不停地重复「怎么可能？」这句话。

良平终于忍不住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保科小姐，请你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瞳美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水晶球上。下一刹那，良平就站在赤坂的小路上。

「不要再打了！」

瞳美站在两个打架的男人旁边大叫着。

她突然看到刀子掉落在地上，于是立刻捡了起来，把刀子对准了两个男人。刚志趁男人分心时，朝向他的脸用力挥了一拳，男人的墨镜被打飞了。男人单脚跪在地上，这时清楚看到了男人的脸。

那个人是良平很熟悉的人。

「怎么可能──」

他把手从水晶球上收了回来，说着和健太相同的话。

「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他露出求助的眼神看向健太，健太一脸沉痛的表情说：

「──就是纯哥，绝对错不了。」

──但是，为什么？

良平陷入茫然，只有这个疑问盘踞在内心。

「你们认识那个人吗？」

瞳美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才不只是认识而已──」

健太无力地嘀咕着。

「他是这家『店』的人──是最照顾我们的大哥。」

为什么他要拿着刀子展开攻击？看了瞳美的记忆，发现那个人就是纯哥。既然这样，显然也是他寄了恐吓信。

「难怪刚志打不过他，因为纯哥以前是职业摔角选手。」

健太稍微恢复了平静，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纯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即使明知道问了这个问题，也无法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无法不问。因为他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太异常的现实。

「──华生昴，我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健太瞥了瞳美一眼，静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纯哥试图阻止我们调查『骑士』的真实身分，不，说得更清楚一点，纯哥应该是为了『店』做这件事，因为要是我们查出『骑士』的真实身分，会对这家『店』造成不利的影响。」

瞳美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始终沉默不语，听到「骑士」的名字，终于出现了反应。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健太转头看向她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说：

「保科小姐，不好意思，之前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实不相瞒，我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健太把《星尘夜骑士》相关的异常现实全都告诉了瞳美。从作品名字到故事梗概，以及得奖的少年漫画杂志的名字──有太多无法用偶然的巧合解释的诸多现象。只有「记忆移植」和自杀「天才」的存在，才能说明这种状况。瞳美在听健太说话时，一动也不动地绷紧了身体。

「──这就是所有的情况。如今得知追兵就是纯哥，我不认为『骑士』和这家『店』没有关系。」

虽然健太说的很有道理，但仍然有一大堆疑问。

「不过，纯哥怎么知道我们在追查『骑士』的身分？」

健太轻轻笑了笑，小声嘟哝说：「这是盲点。」

「盲点？」

「没错，彻底的盲点。这也是我认为『纯哥不是单独犯案』，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这家『店』的原因。」

「怎么回事？」

「这家『店』完全知道我们打算追查『流浪歌姬星名』的过去，以及自称是『文字工作者』的事。」

「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们把记忆小瓶子带出去的时候，不是需要由老板核准吗？」

「啊！」良平忍不住叫了起来。这的确是「彻底的盲点」。

健太说的没错，「店」里规定，把记忆小瓶子携出店外时，必须「由老板审查记忆的内容后决定是否核准」──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老板确认了健太携带出去的所有记忆内容，只要看记忆的内容，当然就知道他们两个人正在追查「星名」的过去。

「──我太大意了。因为都是由柚姊经手，所以没有想到老板会确认所有的记忆这件事。你还记得我携出的记忆吗？ 茧居年轻男子、京都的国中生，以及和刚志在西麻布的酒吧见面时的记忆──虽然还有其他记忆，但只要看了我和刚志见面的记忆，就马上可以发现我们的目的。」

健太和刚志接触之后，他们接到了第一封警告信──正确地说，是「健太携出和刚志接触的记忆之后」。

「既然这样，为什么这家『店』不希望我们查明『骑士』的真实身分？──很遗憾，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隐约看到了整体的全貌。的确和『记忆移植』，以及自杀的『天才』有关。」

「请问──」

瞳美打断了健太的发言──她的表情明显陷入了混乱，但也透露出一丝确信。

「请问『记忆移植』可以达到什么目的？」

健太向她简单说明后，她又继续追问。

「──所以真的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吗？」

「虽然这取决于对『另一个人』的定义，但应该可以做到。」

良平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是，她接下来提出的问题完全消除了这个疑问。

「不好意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请让我和纯哥见面。」

「什么？」

健太大吃一惊，露出求助的眼神看向良平，但良平也呆若木鸡。

「谢谢你向我仔细说明了这些情况，但我今天要取消『交易』。不过，我想见一见纯哥。」

「但是──」

健太正想说什么，但瞳美制止了他。

「拜托，请你什么都别问，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答案』吗？」

「对，所以我想『核对答案』。」

5

「──你们认为遇到这种案例该怎么办？」

二楼的「施术室」内，良平坐在纯哥对面，健太坐在良平身旁，但看起来很紧张。上周末，得知「敌人」就是纯哥。这件事已经够令人难以置信了，没想到瞳美竟然提出「想见一见纯哥」的要求。

最后，如瞳美所愿，当天就安排她和纯哥见了面。他们当然没有说瞳美「想要见那天追杀她的纯哥」，而是用「她想要见一见比我们更瞭解『店』里情况的人」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希望纯哥和她见一面。他们不知道瞳美和纯哥见面之后聊了什么，也搞不懂她想和纯哥见面的理由──之后健太试着联络瞳美，想问她和纯哥见面的情况，但是瞳美完全没有回覆。她再次突然从他们面前消失了。

纯哥完全不瞭解这些情况，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继续说道。

「──这是我的客人实际遇到的烦恼。这位客人的『儿时玩伴突然消失无踪』了，虽然对方生死不明，但这位客人认为，与其一直为对方担心，还不如当作对方死了，这样心情也会比较舒畅。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风险？该植入什么记忆呢？」

目前正在进行「记忆移植」的第一次入门讲座。

眼前这个面带笑容的男人曾经追杀自己──即使很清楚这件事，但还是难以接受，只不过良平当然也无意问他：「你为什么要追杀我们？」因为总觉得一旦问出口，可能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也许就是所谓「潘朵拉的盒子」。总之，良平和健太决定，先暂时静观后续发展。

「嗯……虽然有很多必须考虑的问题，但是尤其需要注意对方失踪当时的状况，以及这位客户是如何知道那个儿时玩伴已经死去的事实。」

良平淡淡地回答，完全没有透露在内心翻腾的疑问。

「真不愧是『风险管理的阿良』，你认为用哪种方式得知那个儿时玩伴死去的事实比较理想？」

「客人的朋友或是双方家人，知道客人和那个儿时玩伴的关系吗？」

「如果是没有第三者知道的秘密关系呢？」

没有其他人知道那两个人的关系──这是极其重要的因素，良平立刻在脑海中设想了各种不同的情况。

「以结论来说，我认为选择『从地方报纸的一小篇报导中得知对方车祸身亡』的方式处理最理想。」

「喔？为什么？」

「因为既然没有第三者知道他们的关系，就必须排除『从别人口中得知』的选项。虽然也可以透过『委托侦探调查得知』，但必须视状况而定。如果客人很想找到儿时玩伴的下落，或许可以用这种方法，否则植入这种记忆，当事人可能会觉得很奇怪。」

纯哥微微歪着头问：

「怎么个奇怪法？」

「当事人可能会对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甚至不惜雇用侦探感到奇怪。虽然可能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但我认为最好尽可能减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奇怪的风险』。」

坐在良平身旁的健太佩服地点着头，但纯哥仍然没有点头表示「合格」。

「──但是实际上，报纸并没有出现这种报导，如果之后发现这件事，不是反而更奇怪吗？」

「不，没问题，因为普通人并不会想到『记忆可以窜改』。以这次的情况来说，通常不可能怀疑自己看到相关报导的记忆本身『也许并不是真的？』只是或许可以视实际情况，调整客人原本的记忆。」

「你说调整客人原本的记忆是指？」

「比方说，可以窜改那个儿时玩伴在客人记忆中的名字，改成和报纸上报导的车祸身亡者相同的名字，如此一来，报导这件事就是真的。除此以外，还可以改变记忆中的长相，但进一步的情况，就必须根据客人的性格决定……」

纯哥眉开眼笑地说：

「比我想像中更加出色，你已经达到了可以马上把客人交给你进行『记忆移植』的水准。」

虽然纯哥大肆称赞，但是对目前的良平来说，「消除一个人」轻而易举。因为至今为止，曾经多次处理「收取」的案件，每次都充分排除了所有的风险。

「那就实际来试一下──」

良平在纯哥的协助下，利用「店」内储存的各种记忆，将这些记忆拼凑起来，顺利建立了「从报纸上得知儿时玩伴车祸身亡的记忆」的原型架构。纯哥也感到大吃一惊，不停地发出惊叹声。

「太惊讶了，『记忆的架构』的完成度这么高，等于完成了『移植』的九成。」

虽然良平不知道客人儿时玩伴的姓名和长相，但是纯哥在实际移植的瞬间会调整细部的合理性，所以不会有问题。成为架构的记忆最重要，一旦出现「疏失」，客人有很高的机率会出现异常。

之后又听纯哥说明了「记忆移植」时必须考虑的事项，在这一天的课程即将结束时，健太缓缓开了口。

「今天作为范例讨论的这位客人，希望进行『记忆移植』吗？」

纯哥听了健太的问题后，露出诧异的表情，但立刻像调皮的孩子般笑了起来。

「──你太敏锐了，你是不是认为是你们建构了『从报纸上得知儿时玩伴车祸身亡的记忆』，所以实际『移植』时就要支付给你们相应的报酬？」

「这也是理由之一──」

「原来你真的这么想，我原本只是开玩笑。」

纯哥开着玩笑，健太仍然一脸严肃的表情。

「我们不能见到那位客人吗？」

健太的问题十分出人意料，纯哥歪着头问：

「为什么？」

「如果没有见到当事人，就『移植』我们──其实我只是看着良平作业而已──建构的记忆，真的没问题吗？」

健太的担心合情合理。这个案件的难度的确并不高，但如果在没有和当事人见面的情况下移植「虚假的记忆」，的确有点令人担心。

「原来是这样。」纯哥说完，缓缓点了一支菸。「这件事倒是不必担心，这是根据你们的能力挑选的案件，即使不和当事人见面也完全没问题。」

「但是──」

健太仍然没有放弃，纯哥态度坚定地拒绝说：

「你们不需要为不必要的事操心。」

良平和健太第一次走进这家「店」时，健太曾经问纯哥，为什么电梯中没有「二楼」的按键，纯哥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目前和你们没有关系。

纯哥说话的语气和当时一样，带有一种不容别人争辩的威严，但是健太今天没有轻言放弃。

「那至少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要为那位客人进行『移植』。」

「那倒是没问题，就是今天傍晚五点之后。」

纯哥说完，吐出一大口烟。

两个人离开「店」里之后，走进涩谷车站附近一栋商业大楼三楼的咖啡店，因为是周六傍晚，所以店内有不少客人，但他们很幸运，窗边刚好有一张两人座的空位。从那里可以看到全向交叉路口。

「──你为什么那么坚持？」

良平当然是问健太刚才为什么那么「执着」，因为良平认为那件事不需要这么坚持，但想必健太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点的冰咖啡送上来时，健太终于开了口。

「──保科不是说，她知道『答案』了吗？」

原本正在看菜单的良平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健太仍然皱着眉头，低头看着路口。

「对啊，她这么说过。」

「她知道了什么呢？」

「这就不知道了──」

健太闭上眼睛，用力叹了一口气。

「保科说，『在打电话之前还半信半疑』，也就是说，在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记忆可以买卖』的可能性。」

这和良平刚才对纯哥说的话，有明显的矛盾。

──因为普通人并不会想到「记忆可以窜改」。

健太在桌上抱着头。

「保科在遭到纯哥追杀的那天晚上，想到了『也许可以买卖记忆』，她在留下的字条上写的那句『我似乎知道答案了』，应该就是指这件事。」

「我也这么认为。」

「为什么？因为照理说，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会想到记忆可以买卖这种事，除非『店』里的人告诉她这件事──」

健太突然瞪大了眼睛，仰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发现了什么事。

「原来是这样。」

「啊？」

「那一天，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等一下，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保科并没有睡着，八成隔着房间的门，竖起耳朵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良平想起那天晚上房间内传出动静，两个人顿时闭上了嘴巴。

「难怪，」健太独自点着头，「保科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所以才会主动提出『我想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因为这正是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所描绘的剧本。她为了确认这家『店』真实存在，所以扮演了『扑火的那只飞蛾』。」

「但如果是这样，『守门人』不是会判定违规吗？」

那天晚上，虽然自己有「让瞳美的记忆转移的意图」，但健太并没有这种想法，只是纯粹在讨论「店」的情况，难道「守门人」会放过吗？

健太缓缓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的记忆中，当时只是在聊天而已。」

「只是在聊天而已？」

「『守门人』并不是针对『客观的事实』进行判定，而是根据当事人的『记忆』──也就是意识进行判定。我反过来问你，你当天有意识到保科在偷听我们说话吗？」

被健太这么一问，才发现那天晚上，根本没有想到瞳美在偷听。也就是说，在良平的记忆中，认为「只是和健太在聊『店』的事」，既然这样，的确不可能遭到「制裁」。

健太终于露出了笑容。

「保科偷听我们的谈话后来到『店』里，确信记忆可以买卖。除此以外，还知道『骑士』的记忆植入了我的大脑，之前是『店』里的人在追杀你们，以及『店』的目的是阻止我们揭露『骑士』的真实身分。她在这种状况下断言，自己『知道了答案』，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良平绞尽脑汁，但还是想不出答案。

「──我完全不知道。」

「但是，她一定知道了某些让她断言『知道了答案』的事。」

「她只知道『记忆可以买卖』这件事而已。」

健太立刻打了一个响指。

「太敏锐了，我也搞不懂这一点。正确地说，她是知道能够进行『记忆移植』时，才断言『知道了答案』，总之，这是重点。」

「所以对保科来说，当时的状况是只要确认真的能够进行『记忆移植』，就解开了所有的谜团吗？」

「就是这样。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这次换良平抬头看着天花板。

──只要确认真的能够进行「记忆移植」，就解开了所有的谜团。

良平的脑海中不断重复这句话。某种模糊的想法虽然无法在脑海中成形，但如果不说出来就会消失。

「──是不是和『沼泽人』相反的情况？」

良平只是把想到的事随口说了出来，健太把一只手肘撑在桌子上，好奇地探出身体。

「我有一种很有趣的预感。」

「不，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

假设有一个人，外表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记忆完全不一样了。虽然当事人自己并没有发现，但周遭的人一定会发现异常的变化，心里纳闷「他怎么了？」良平知道自己说的话没有重点，但健太听完之后，佩服地拍了一下手。

「──我觉得你思考的方向很正确。比方说，会不会是这样？保科可能已经猜到谁是『骑士』了。」

「怎么可能──」

「只不过『骑士』已经换了记忆，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良平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真的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吗？

他清楚回想起瞳美之前问的问题。

良平摇了摇头，想要甩开奇怪的预感。

「那只是我随便想到的事，不要当真。」

「良平，千万不要小看随便想到的事。」

「你有什么想法吗？」

良平在发问的同时，忍不住吞了口水。因为他觉得店内的空气有点紧张，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屏气敛息，偷听他们的谈话。

「不，不好意思，完全不是这样。」

「──搞什么啊，亏我还这么期待。」

良平不知道说自己很期待是否正确，也许说感到害怕更正确。健太当然不可能瞭解良平的内心，耸了耸肩说：

「说起来很讽刺，当初我们开始当侦探是为了揭开『星名之谜』，没想到竟然更瞭解『纵火事件』的真相。话说回来，这件事更有当侦探的感觉。」

两个人都低头默默看着全向交叉路口。

人群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记忆，以后也持续累积各自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突然觉得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格外值得珍惜。

「──回想起来，真的很开心。」

良平不自觉地嘟哝了一句。

健太愣了一下，然后腼腆地哼了一声说：

「虽然你用过去式让我有点不爽，但我也有同感，的确很开心。」

「在涩谷车站前遇到『星名』，成为一切的起点。」

「不，不是。」健太指着自己的脑袋笑了笑，「正确地说，那个叫『骑士』的家伙把《星尘夜骑士》植入我的脑袋时，才是起点。」

「有道理。」良平自言自语般嘀咕道，「但我还是觉得，那天你在教室主动和我搭话是一切的起点。从那天开始，我的人生走向了奇怪的方向。」

「好怀念啊……我记得那天你在上课时看最新一集的《终极莱拉》。」

「你没头没脑地说我『显然是资深漫画迷』，我对你的第一印象超差，你应该记得自己还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吧？」

「嗯，当然记得──」

健太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好像电脑被强制关机。

「怎么了？」

良平战战兢兢地问，但健太注视着他，一动也不动，然后视线移向他的额头。

「干嘛？」

不过即使良平这么问，健太也一动都不动，简直让人有点发毛。

「──我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良平问道，正准备摸自己的额头时，脑海中回想起一个画面。

──你和我之前画的漫画杰作的主角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额头上的伤都一模一样。

在教室第一次见面时，健太很没礼貌地这么说。良平当时心里很不舒服，同时对他敏锐的观察力感到惊讶，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良平露出笑容，想要摆脱脑海中闪过的不安预感。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你不觉得『席娜』和『利奥』的原型，就是保科和『骑士』吗？」

健太终于开了口，他的双眼充满确信。

「『席娜（Shina）』这个名字一定是来自『保科（Hoshina）』，既然这样，『利奥（Rio）』是否也是根据某个名字所取的？」

「可能吧，那又怎么样？」

虽然良平故作镇定这么回答，但心跳持续加速。

──骗人，不可能有这种事。

但是，他觉得「利奥」的发音的确和「良」很像。

「良平，你应该也记得吧？保科第一次见到『骑士』那天，他遭到刚志欺负，被木棒打得头破血流。」

良平试图假装没有发现，但嘴唇开始颤抖。

──不可能有这种事。

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但额头的旧伤隐隐作痛。

「不仅如此，我们之前不是一起去了棒球练习场吗？当时自称曾经是棒球社王牌选手的良平，完全打不到球。」

「因为那天喝醉了。」

「是因为喝醉酒的关系吗？」

良平带着战栗，回想起柚姊的话。

──比方说，「不会游泳的人」被植入了「会游泳的人的记忆」，你认为会发生什么状况？

回想起来，自己并不是只有那一次感到「不对劲」。之前遭到经理训斥，代理课长为自己解围，然后去提款机前接待遇到困难的外国人。虽然当时满脑子想着警告信的事，但即使扣除这个因素，仍然很奇怪。自己曾经环游世界，不可能无法应付那种程度的简单对话。

「──就是因为喝醉酒。要不要再去一次？」

但是，万一完全没有喝酒也打不到球──。

「保科在被纯哥追杀的那天晚上，看到了你没有变装的样子。她一定在那时候确信，出现在她眼前的，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骑士』。」

「太荒唐了──」

「只不过你和她认识的『骑士』完全不像──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三个人第一次见面时，保科一直追问你的过去。」

──因为我觉得会去环游世界的人，应该从小就与众不同。

那一天，瞳美一直追问良平的过去。良平当时就很纳闷，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瞳美就对自己产生了这么大的兴趣，而且当时暗恋她的健太也在场，所以感到很不自在。

──原来你没有变装的时候长这样。

──『骑士』和你是光和影。

瞳美曾对自己说的许多话，和她聊天时产生的些许疑问──如果自己就是「骑士」，所有的一切不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不可能──」

良平就像梦呓般一直重复这句话，试图反驳。他在「记忆」深处翻找，试图寻找反驳的证据，但无法立刻找到。

「但是，交易纪录上并没有我的个体识别号码！」

那一天，良平熬夜完成了几乎令人昏倒的庞大作业。在过去十年的交易纪录中，并没有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号码。『相符资料 0笔』──这不是无法推翻的事实吗？如果自己是「骑士」，交易纪录上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名字。

「──怎么样？这不就是无法动摇的证据吗？」

「不，交易纪录上没有你的号码很正常。」

健太静静地说。

「为什么？」

全身的毛孔都喷出汗来。

「你应该记得，镜子是根据什么『确认是不是本人』。」

「记忆结构。」

「如果调换了所有的记忆，不就是变成另一个人了吗？」

「这──」

「用不同人的记忆拼凑出一个全新的岸良平，和之前的岸良平的记忆结构完全不同。由于记忆缺乏连续性，镜子无法判断是同一个人。」

──所以真的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吗？

如果只是更换一部分的记忆，的确不能算是大幅改变记忆的结构，但是，如果所有的记忆都彻底更换──。

「不可能──」

难道一切都是「虚假」的吗？无论是运动能力，还是以优异的成绩引人注目的神童，和教练吵架退出棒球社，以及上大学后，完成环游世界都是虚假的吗？

他感到晕眩，想要呕吐。

──但是，我明明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根本无法确认那些记忆「是否真的是自己的体验」。

「『骑士』是『记忆移植』的天才，完成了彻底更换自己记忆的奇迹，这的确是如假包换的『自杀』。」

──他的「作品」很完美，即使之后进行追踪调查，「作品」也持续过着日常生活，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柚姊说的没错。虽然曾经感到些微的不对劲，但并没有产生过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的「不协调」，这无疑是「骑士」施术成功的最佳证明。

「『风险管理的阿良』这个名号当之无愧。」

──他天生就是「作家」。

──你已经达到了可以马上把客人交给你进行「记忆移植」的水准。

各种场景好像浪涛般扑来──一旦开始冰释，所有的事就像产生了连锁反应，全都一一吻合。

「这个剧本太可怕了，完全就是『星空遭到了窜改』。」

这就像漫画《星尘夜骑士》中，「银河联盟」为了隐藏对自己「不利的过去」，用这种方式进行掩饰。「利奥」和「席娜」从望远镜中看到其他星球上的和平都是虚假的，一直以为是自己亲身经历的记忆，竟然也都是拼凑出来的──。

「──果真如此的话，就很不妙！」

健太想到了什么，低头看着手表。

「纯哥今天五点开始进行『记忆移植』的对象应该就是保科！她知道了『答案』，知道曾经和她有过约定的『骑士』，选择了埋葬所有的记忆，变成另一个人。」

「怎么会──」

「我刚才就觉得奇怪，纯哥为什么不让我们和那个客人见面，但如果那个客人正是保科，就不令人意外了。她一定是打算借由你刚才建构的『从报纸上得知儿时玩伴车祸身亡的记忆』，当作『骑士』已经死了──」

良平还没有听健太说完，就起身冲了出去。因为他凭直觉知道，健太说的这些话完全正确。

──满天星斗的夜空一定会记得我们。

原本如此深信的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在夜空中看到的星星，是已经陨落的星星残留的光芒」。

6

纯哥正在休息室内抽菸，看到他们两个人脸色大变地冲进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为什么──」

「保科在哪里？」

「你在说什么啊？」

「不要装糊涂！我们全都知道了！」

良平走到纯哥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

「你应该知道我就是『骑士』！所以才会试图阻止我们的计画！为什么？三年半前，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良平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但是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纯哥把香菸在菸灰缸内捻熄后，静静地开了口。

「──那我把重点告诉你，但是你先放开我。」

纯哥若无其事地准备向他们说明「真相」，让良平感到更加绝望。自己之前那么害怕成为另一个人，没想到早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件事即将在纯哥口中变成现实。

良平顺从地松了手，瘫坐在纯哥旁边的椅子上。

「三年半前，你──说是你似乎也有点奇怪，总之，你决定要『自杀』，要用前所未闻的『彻底更换记忆』的手法自杀。」

「这──」

「所有人都说不可能成功，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只有老板持不同的意见。」

纯哥竖起右手的两根手指。

「老板基于两个理由，同意了你的『自杀』。其中之一，纯粹是身为研究记忆的人所产生的好奇心，是否真的能够彻底调换记忆──老板决定相信你的才华赌一把。」

不知道是否该说并不意外，老板当然不可能纯粹基于兴趣做出这样的决定。

「另外一个理由──也可以说是条件，如果真的顺利成功，就希望重新拉拢你来这家『店』，这件事当然没有告诉你，而是『店』方面的想法。你倒是想一想，如果真的能够完成抹杀一个人，打造成另外一个人，怎么可能放过具有如此巨大的才华，完成这项奇迹的人呢？」

良平立刻回想起之前和健太聊天的内容。

──既然纯哥手上有这么多大客户，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带去「店」里？

「所以在你们读大学期间，我一直暗地里跟踪你们。确认你变成另一个人，而且没有发生『记忆合并症』，平安无事地正常生活，然后打算等到时机成熟时，再劝说你来『店』里。」

纯哥手上有很多政经高层的大客户，为什么要跟踪良平和健太这两个「根本赚不了什么钱」的大学生？──这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这家『店』打算把你培养成『记忆移植』高手，没想到你们竟然开始调查自己的过去──」

「店」里的人从健太携出的各种记忆中，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但同时也确信他们不可能查到真相。

「因为你『即使从这个世界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家人和你断绝了关系，大学也被留级，而且你根本没朋友，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理想人选。当然，我们事先详细研究过风险，也想到了变成另一个人的你，可能会再次来到『店』里，但即使这样，你也不可能瞭解『骑士』的真实身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没有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吗？」

「没错。虽然你的外表和原来一样，但内在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对这件事感到奇怪，而且『店』里储存的记忆中，也没有任何清楚记得你的记忆。即使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你知道了这家『店』，也不可能找到『骑士＝自己』的『答案』，但是──」

纯哥又点了一支菸，然后轻轻笑了笑。

「只有一件事失算了。」

「失算？」

「并不是没有人记得『骑士』。」

这时，良平感觉到胸口好像有一种被勒紧的疼痛。

──因为我们在那天约定。

瞳美从来不曾忘记「骑士」。她努力完成十五年前的约定，同时也相信「骑士」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奋斗。即使在彼此断了联络之后，仍然没有改变，但是身为「骑士」的自己，却选择了埋葬一切。

「如果她忘记了『骑士』，就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她一直记得，而且你们还相遇了。这个机率太小了，简直可说是奇迹。」

──我们在数亿颗闪烁的星星当中找到了「星名」。

──你不认为这是惊人的奇迹吗？

之前在新宿车站等瞳美时，健太曾经这么说。这的确是奇迹。但是，那一天，瞳美也找到了。

「──这就是我寄恐吓信的原因。当然我并不会危害你们，只是希望你们在查到『骑士』的身分之前收手。」

良平说不出话来，纯哥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说：

「不久之前，她来找我，我得知了所有的情况。你们三个人第一次在新宿见面时，她一看到你就感到惊讶。因为她觉得你和『骑士』很神似，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点醒了她。」

「──另一个原因点醒了她？」

「就是你在工作上用的『二阶堂昴』这个名字。」

──二阶堂昴这个名字怎么样？

──很不错啊，很酷，又令人印象深刻，只是会觉得害羞到全身发痒……。

当健太说要冒充文字工作者，所以必须取一个假名字时，良平不经意地想到了这个名字。原本以为这个名字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其实也没有自信。虽然五官很像，但是你所谈论的自己的过去和『骑士』完全不同，所以她无法排除只是长得很像的可能性，即使在半藏门的饭店看到没有变装的你，仍然没有把握。」

纯哥说到这里，露出了笑容。

「但是，她在那天晚上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内容，听到了『记忆可以交易』这件出人意料的事，尤其是关于『既视感』的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记忆移植」就是产生「既视感」的理由之一。

如果瞳美听到了那天晚上所有的谈话内容，当然也会知道有关「既视感」的情况，只不过她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现象？

「她留下字条，从你们的面前消失之后，就一直四处找某样东西。」

「某样东西？」

「虽然她的老家好好保存了那样东西，但是，她之前和父亲吵架之后，就完全没有和家里联络，所以不太想为了确认这件事回家，于是她走遍了各家二手书店、理发店和咖啡店等可能有那样东西的地方。」

「她要找什么东西？」

纯哥吐了一口烟，似乎示意他不要催促。

「就是以前的《和平少年周刊》。」

「咦──」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良平难掩困惑。

「为什么要找那种东西？」

「因为她要确认《星尘夜骑士》获得佳作时的笔名。如果她没记错，作者就是叫『二阶堂昴』这个名字。」

「怎么会──」

「这个名字并不是菜市场名，所以长得很像『骑士』的男人说自己叫这个名字绝对不是巧合。她听到你们谈论『既视感』，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最后发现她的记忆正确，当时的杂志上，的确印了『二阶堂昴』这个名字。」

──躲藏在「无意识」中的某些东西，在某种机缘之下突然探头露脸。

虽然不知道更换了所有记忆的自己，「无意识」中是否还留有「骑士」时代烙下的记忆，但也许是烙印在细胞中的某些东西意外浮现。

「她确信你就是『骑士』后，为了确认这家『店』的存在，再次和你们两个人接触，于是知道了真的有这家『店』，以及可以实际进行『记忆移植』──所以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纯哥缓缓从西装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张纸。

「虽然你可能有很多搞不懂的事，但现在没有时间向你说明一切。改天你有空时，去纸上写的这个地方，你可以在那里找到所有的『答案』。」

「但是──」

「你们最好赶快出发，因为我听说她打算搭七点半从东京车站出发的新干线。」

良平原本还想继续追问，但立刻察觉了纯哥这句话的意思。

一看手表，已经超过晚上六点四十分了。

「她选择了『新客方案』，当她睡一觉醒来时，就会完全忘记这家『店』的事。明天早上，不，也许从新干线下车时，就已经──」

良平正准备像脱兔般冲出去时，纯哥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

「但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绝对不要跟她说话。不，甚至不能让她看到你，只能远远看她一眼。」

「为什么！」

「没想到『风险管理的阿良』会问这个问题。你听好了，在她的记忆中，你已经是死去的人，你不要说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你不要忘记，『记忆合并症』会让很多人发疯，如果已经死去的儿时玩伴又复活了，不知道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我──」

「如果你想保护她，就要发誓绝对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放开我！」

「如果你不发誓，我就不会松手！」

「但是我──」

良平无论如何都必须向她道歉。她在那天晚上听到了良平和健太的谈话，这就代表她也听到良平故意想要造成她的心灵创伤，同时打算从她身上捞一大笔钱。当她看到多年来一直相信的「骑士」完全变了样，不知道有何感想。想到这里，就感到坐立难安。他不知道道歉是否能够解决问题，甚至不知道该为什么道歉。

「──好，我发誓。」

「真的吗？」

纯哥露出从来不曾见过的严肃眼神。

但是，即使不遵守「誓言」和她说话，到底该说什么？根本不可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但如果简单扼要地说明，她根本不可能理解，所以真的只能远远地看她一眼。

「──我保证。」

「好吧，那你赶快去地下停车场，熊哥等在那里。」

纯哥松开了抓住良平手臂的手。

「啊？熊哥？」

「对，『店』里的人都知道所有状况，都希望为得知『真相』的你和她最后的瞬间尽一点力，而且，我们欺骗了你也是事实，所以至少希望可以为你做点事。还有──」

纯哥从上衣内侧的口袋拿出了墨镜。

「这是跟踪你们时使用的墨镜，千万别被她发现。」

熊哥把车子停在东京车站的丸之内出口，良平立刻冲了出去。

──她说要回去老家，可能今天就会去冈山那里。

熊哥刚才在车上告诉良平，他才刚从「店」里把瞳美送去东京车站。

良平购买了车票，进入东海道新干线的剪票口，冲上楼梯来到月台后打量周围，并没有在人群中发现她的身影。不一会儿，就听到广播传来七点三十分开往冈山的望一二七号即将开始搭车的通知。一旦瞳美上了车，就很难再找到她。良平戴上了纯哥的墨镜，不加思索地跑向前面的车厢。

──她在哪里？

停在月台上的新干线车厢数字越来越小，当数字变成「5」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四号车厢旁的队伍前方，发现了瞳美的身影。她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帽子和黑色长发都是熟悉的样子。眼前的她和没有表演时的她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她的心中，良平「已经死了」。

这时，车门打开了。

「啊──」

瞳美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内。

良平小跑着前往四号车厢。瞳美坐在车厢中央靠月台的窗边。

──绝对不要跟她说话。

良平只能站在原地。瞳美朝向前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隔着车窗看着她的侧脸，似乎带着一丝哀伤，但也许只是良平这么认为而已。

月台上响起了发车的铃声。

她对着前面的座位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是不是坐在前面的客人问她，可不可以把椅子放下来？自己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她曾经是唯一记得「骑士」存在的人，如今，她将前往遥不可及的地方。

「──对不起。然后，谢谢你。」

当良平小声嘀咕时，她转头看了过来。

只有一眨眼的工夫。

新干线静静地出发，转眼之间就远去了。即使已经看不到了，良平仍然站在月台上。

她在最后的瞬间，对他露出了笑容。

他不知道瞳美那个笑容的意义。

但是，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微笑。

7

「欢迎。」

按了门铃后，一名身穿西装，举止优雅的年迈绅士出现在眼前。

「谢谢你大老远来这里，辛苦了。」

气派的大门打开，良平走进豪宅。绿意盎然的广大庭院修剪得井然有序，垫脚石一直延伸到玄关，眼前是一栋漂亮的两层楼洋房。这里是轻井泽别墅区内富豪聚集的区域，纯哥交给他的那张纸上，写的就是这里的地址。

走进一楼的客厅，年迈的绅士请他坐在沙发上。柔和的阳光从面向庭院的大片窗户照了进来，看起来像是帮佣的女人送来了西点和红茶。他道了谢，但仍然感到不安。天花板的水晶灯、墙上的抽象画，以及架子上的餐具应该都很贵，只是他完全猜不出价格。

「──有些东西，无论有再多钱也买不到。」

坐在对面的年迈绅士语气温和地说。

「纯先生向我提起这件事时，我无法马上相信。因为他说可以出售整个人生。」

「帝都控股株式会社」创办人的家族成员购买了「骑士」的过去。

「我家少爷从小就体弱多病，上学也经常请假，所以一直无法结交到朋友，后来甚至无法去学校上课。即使他的健康状态没有问题，心理状态也拒绝去学校。」

年迈的绅士露出怜悯的眼神抬头看向天花板，他口中的「少爷」可能在二楼。

「于是就想到，在大自然中静心休养，或许有助于身心健康──当初抱着一线希望搬来这栋别墅疗养，至今已经十五年了。」

「啊？十五年？」

「少爷今年二十一岁，所以我们原本已经不抱希望──」

年迈的绅士把桌上的西点和红茶推到一旁，探出身体说：

「原本以为他无法再融入社会，没想到三年半前，原本就相识的纯先生告诉我们一个消息。」

「我出售了我整个人生？」

「然后他问我，『是否愿意为了整天足不出户的少爷买下来？』。」

年迈的绅士露出了笑容继续说道：

「他建议不妨让一直和社会断绝关系的少爷体会一个普通人完整的人生，协助少爷重返社会。」

听了年迈绅士的这句话，良平忍不住苦笑起来。

「普通人……吗？不起眼到完全没有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的人，算是普通吗？」

年迈的绅士身体用力向后仰。

「你实在太谦虚了，我们在购买时，曾经事先确认了记忆内容，真的是很精彩的『记忆』。希望你不要介意，毕竟要花费三千万圆这么庞大的金额……」

听到这个金额，他立刻恍然大悟。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这项交易有一个特殊的条件，那就是从三千万圆中扣除纯先生的仲介手续费九百万，剩下的两千万出头──这笔钱都要交给保科瞳美小姐。」

「──看来是这样。」

「不好意思，谈论钱的事太俗气了。言归正传，总之，你的『记忆』真的很精彩，竟然要出售这么闪亮的『记忆』，实在太可惜了，但是──」

年迈的绅士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说出隐藏在内心的话。

「我们也必须为你做出这样的决定负一部分责任。」

良平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名字。

「你是说柊木琉花的事吗？」

「对，我们想用金钱摆平一切的丑恶想法，玷污了你们美丽的故事。」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

年迈的绅士从内侧口袋拿出几个记忆小瓶子放在桌子上。

「因为分量太多，所以就分成几个瓶子。」

他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其中一个瓶子。

「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年迈的绅士温柔地微笑着。

「但是，她看了。」

「──什么意思？」

「就是保科瞳美小姐。她在接受『记忆移植』之前，为了处理自己生活周遭的事，曾经来过这里。听说是纯先生告诉她的，于是，我告诉了她所有的真相，她最后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年迈的绅士说完之后又问他：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他完全不知道，只能耸了耸肩。

「她似乎回想起来了。」

「回想起来了？」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亲自去确认。」

年迈的绅士拿出一张信纸。

「这是保科小姐交给我的。她对我说，如果『骑士』来这里，要我转交给你，她回想起的记忆就沉睡在那里。」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啊，少爷──」

门打开了，一名削瘦的「少年」站在门外。虽然年迈的绅士刚才说他二十一岁，但他看起来年纪很小。

「──你就是『骑士』吗？」

「少爷」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穿着睡衣的他走到良平身旁，好奇地凝视着良平。

「对，好像是这样……」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少爷」缺乏活力的脸上勉强露出了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良平忍不住紧张起来，没想到「少爷」接下来问的问题出乎他的意料。

「请问《星尘夜骑士》的结局是什么？」

「啊？」

「在你的记忆中，并没有显示结局，但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想要赶快知道结局……所以一直想直接问作者。」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我一直无法去学校，完全没有朋友。我很害怕，也没有勇气去外面的世界。《星尘夜骑士》第一次为我的人生带来了兴奋。」

这时，良平突然想起健太无敌的笑容。

──全世界都在等待只有我知道的故事后续发展。

──如果我死了，故事的后续就永远没有人知道。

──你不觉得光是这么想就让人很兴奋吗？

此时此刻，似乎稍微理解了健太所说的这些话。虽然「骑士」很不起眼，无法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身影，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瞳美以外，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在等待「骑士」的作品。

「对不起，其实身为『作者』的我也不知道结局。正确地说，是我不记得了──」

他拿起排放在桌子上的其中一个记忆小瓶子，打开了盖子。

「所以，我想来这里寻找答案。」

他把喷雾喷向自己。视野立刻开始扭曲，年迈的绅士和「少爷」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下一刹那，良平变成了「骑士」。

第一卷 记忆七 被遗忘的少年

「──你在看什么？」

良平抬头看着书架，听到背后传来少女的声音，转头看着她。

──敌人来了，赶快打败他！

刚才他被人从身后架住，一根很粗的木棒打向他的头。已经包扎好的额头仍然隐隐作痛，但是看到她的身影就觉得似乎不痛了。她戴着一顶草帽，一头黑色长发，纯白色洋装很耀眼。

少女走到良平身旁，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是一本漫画。虽然良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漫画这种东西，但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他从小身边就有很多书，虽然父亲说「看文字书以外的书会变笨」，但他觉得沉浸在书的世界很开心。他每天都在教室后方看书、翻阅图鉴，从来不觉得「无聊」，从来不曾羡慕每到下课就跑去操场玩的同学。因为和辽阔的书籍世界相比，小学的操场太渺小了。

他翻着少女递给他的单行本。漫画中的角色在狭小的格子内英勇奋战，对话框的大小和形状会根据不同的场景发生变化，对话框中有各种文字，所有的一切既生动又新鲜，让他惊叹不已。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书架。

「──这些全都是漫画吗？」

「嗯，对啊。」

「太厉害了，这么多──」

少女得意地挺起胸膛说：

「很厉害吧！」

少女踮起脚，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

「这本也很有趣，还有这本，以及这本──」

良平的手上堆满了双手几乎快抱不动的漫画，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被少女的纯真和率直所吸引。

这时，少女停下了手，好像想起什么似地歪着头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原本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听到这个问题，一下子冷静下来。虽然只是很普通的问题，但是他无法马上回答。因为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和同年纪，而且长得超可爱的女生说过话。

「你没有名字吗？」

少女讶异地注视着他，但他仍然说不出话。

「那我就叫你无名氏。无名氏，你从哪里来的？」

必须赶快回答。越是这么想，声音越是卡在喉咙。

一句话就好，只要回答一句话就好──。

「──东京。」

他总算挤出了答案，少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啊？你是从东京来的！你从东京来这里，也太帅了。」

「──你觉得我很帅？」

良平忍不住问。

「对，很帅。」

「真的吗？」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少女不解地皱起眉头，然后笑了起来，「好奇怪。」

这就是他和瞳美的相遇。

那次之后，他就开始期待每年中元节回奶奶家探亲。

「──无名氏，你看完了吗？那接下来看这本喜不喜欢。」

在犀川町期间，白天的时候他几乎都在瞳美奶奶开的二手书店。

他们在那里聊了很多事。在学校发生的趣事和她未来的梦，但是更多时间是和她坐在一起看漫画。看漫画本身当然很有趣，但是最高兴的是，他每看完一本，瞳美就会问他感想。平时在学校表演会上要表演什么节目，或是合唱比赛的选曲，都是由班上那些个性活泼的同学决定，那是和他完全不会产生交集、另一个世界的人。虽然身处同一个教室，却「不是同一国」。在班会表决时，「每一票的重量」并不平等，所以至今为止，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投下的一票可以改变世界。但是和瞳美在一起时不一样，自己的一票可以传到她的手上，那是平时在教室角落看书的「无聊」日常中，绝对无法体会到的兴奋。

「──你不觉得太多漫画因为主角是主角就幸运得救吗？应该规定『故事中的主角只有一次机会，会因为是主角的身分而获得帮助』。」

「但是，『原本以为死了的主角，最后竟然还活着』，你不觉得这种故事设定超有趣的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得救必须有相应的理由。」

「啊？是吗？」

如果暑假结束后新学期开学时，自己从班上消失，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也许并不是这样。

和她在一起时，竟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你看，好看吗？」

小学四年级的夏天，他第一次参加了夏季庙会。当她穿着有花瓣图案的水蓝色浴衣出现时，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平时总是披在肩上的黑发绑成了丸子头，化了淡妆的脸看起来很成熟，不像是同年纪的人。

他们一起捞金鱼、买面具，玩过所有的摊位之后，一起坐在石阶最上方。从夜空中降落的沉默笼罩着他们，完全不会令人感到不自在。

他们怔怔地看着下方晃动的庙会灯光，瞳美突然开了口。

「──对了，你有没有看过《终极莱拉》？」

「没有。」

「超好看的。」

瞳美眉飞色舞地向他说明故事情节──她比手画脚，表情丰富地表演漫画中的人物，他忍不住看得出了神，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当瞳美说完故事之后说的一句话。

「此时此刻，地球上只有作者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发展。不知道作者在想什么，真希望他可以偷偷告诉我。」

他立刻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打动了他。

「──这句话好美。」

两个人相视而笑，一起抬头仰望夜空。

「──对了，有一件重要的事，你还没告诉我。」

瞳美微微歪着头，露出腼腆的笑容。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我就叫你无名氏。

他想起了那一天，自己在她面前完全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为自己取了「无名氏」这个名字，所以并不影响他们聊天，但现在才发现还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他直视着瞳美的双眼。现在可以轻松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岸良平。但是──」

「但是？」

「直接叫我的名字太无聊了，你可以叫我『骑士』。」

瞳美瞪大眼睛，重复了那个名字。

「『骑士』？你是说《太空骑士的冒险》的『骑士』吗？」

那是他很喜欢的漫画名字。前一年暑假借回家的漫画中，不小心把第一集放了进去。这套以前的漫画已经绝版，但漫画中充满无限的梦想和希望。这一天的白天，他也在瞳美奶奶家看得出了神，只剩下最后一集还没看。

「──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什么意思嘛！好奇怪。」

瞳美嘟起了嘴，但小声叫了一声「骑士」，又忍不住笑起来，「但是这个名字不错，叫起来很顺口。」

那天晚上，良平变成了「骑士」。

「──别担心，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

庙会隔天，八月向晚的天空被染成一片宛如燃烧般的橘色。经过了梦幻的一夜，等待他们的是无情的现实。他们并肩一起坐在秋千上，等待瞳美的父母从医院回来。漫画突然不见后，瞳美和奶奶发生了口角。即使从她口中瞭解了情况，良平也只能说一些乏善可陈的安慰话。

这时，他们听到好几辆脚踏车同时在附近停下的声音。良平认识那几张在公园入口探头张望的脸。

「刚志，你看，保科和男生在一起。」

「那家伙是谁啊？」

那个叫刚志的高大少年向前跨一步，手上高举着什么东西。原来那是《太空骑士的冒险》最后一集。瞳美发出分不清是尖叫还是惨叫的声音，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和这个家伙在看这套漫画吗？」

刚志指着良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还给我！」

瞳美想要跑过去，刚志把漫画用力摔在地上，踩在脚下。周围的跟班都发出欢呼声，瞳美蹲在地上大哭起来。良平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那就来打我啊。」

刚志冷笑着挑衅他，但他仍然无法举起气得发抖的拳头。

自己总是待在教室角落、操场的角落，没有人注意自己，永远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瞳美带自己进入了不同的世界，瞳美改变了自己。她哭得这么伤心，但自己──。

「──你是谁啊？」

桥下的河流发出哗哗的水流声。

「你到底想干嘛？」

刚志把字条出示在他面前吼道。

『如果想拿回签名球，放烟火之前桥上见。』

良平拿走了刚志的签名球，留下了字条──刚志按照指示，在放烟火之前，来到了沉下桥。

良平戴上了英雄战队的面具，不让刚志看到自己的脸。那是去年夏季庙会时，和瞳美一起买的面具。虽然戴上面具后视野变狭窄了，但他并没有感到害怕。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那就来打我啊。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过去了。那天之后，良平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够做什么。他无法像在漫画世界英勇善战的英雄一样神勇地打倒敌人，所以拼命思考个子矮小又无力的自能够战胜刚志的方法。他在漫画中找到了灵感。漫画中多如牛毛的敌人和叛徒──他们逼迫主角就范的方法都一样。那就是绑架「人质」。

良平高举刚才从刚志房间偷来的签名球。

「你的行为根本是小偷。」

「我们半斤八两。」

「我会要你好看。」

「我也会要你好看。」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良平把签名球丢进了湍急的河中。

「啊──」

刚志立刻想去捡球，但可能被平时很少穿的木屐绊到了，身体摇晃后，从桥上掉了下去，被浊流冲走了。

那年冬天，奶奶去世了。守灵夜和葬礼结束，在回东京的前一天晚上，良平和瞳美一起坐在「饭团山」半山腰开阔的广场上。两个人默默抬头看着夜空，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有预感，无论说什么，都是离别的话。

「──夏季庙会那一天，刚志从桥上落水，差一点溺死。」

瞳美先开了口。

「『骑士』，是不是你？」

「我怎么了？」

他假惺惺地装糊涂。

──我等一下把签名球丢掉。

当时，他只是这么告诉瞳美，并没有告诉她之后的计画。

「我看到了，我看到刚志从桥上掉进河里的那一幕。他和另一个人面对面站在桥上，那天我约你一起去参加庙会，但你说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嗯，因为我不舒服，所以就在奶奶家睡觉。」

他继续说谎。

「──好吧，那就算了。」

瞳美轻轻笑了笑，把旁边的小石头丢向树丛。

「那天晚上也和今天一样，星星很美。」

她指着夜空说道，良平也跟着抬头看向天空。冬天的空气很清澈，所以看得到满天星空，实在太适合作为「作品」的题目了。

他从放在旁边的背包中，拿出一本笔记本。

「给你。」

「这是什么？」

那是他投入所有心血，献给她的「故事」──瞳美接过笔记本之后，一页接着一页翻阅着。

「──你觉得怎么样？」

他确认瞳美看完了最后一页，战战兢兢地问。

瞳美阖上笔记本，整个身体都转向他。

「接下来的剧情呢？我觉得比我之前看过的任何一部漫画都更有趣，这绝对不是在奉承。」

瞳美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笑了笑说：

「你赶快画后面的故事！」

良平移开了视线。因为他觉得眼泪快要流下来了。

「──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犀川町了。」

这是迟早要说的话。即使不愿面对，但现实迟早会出现在眼前。既然这样，就必须由自己说出口。

「但是，如果有朝一日，《星尘夜骑士》要改编成动画，就要由你来唱主题曲。」

「啊──」

「你的梦想不是成为歌手吗？我也会开始画你想要知道后续发展的漫画，我们一言为定。」

瞳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立刻点了点头。

「──好，那就一言为定。」

他们勾了手指约定后，一起躺在草皮上。结束了孤独旅程的星星把光洒在他们身上。

良平忍不住对着夜空张开双手。因为他觉得天空中会突然出现沙漏的星座，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你在干嘛？为什么伸出手？」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如果从那颗星星看地球，搞不好人类还没有诞生。」

「什么意思？」

「相距一亿光年的星星，要在一亿年后，光才会照到现在的地球上。反过来说，现在看到的星空是一亿年前──从那里看到的是恐龙时代的地球，搞不好暴龙和无齿翼龙都还活着。」

瞳美连续点了好几次头，好像在咀嚼他这些话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现在就是永远。」

瞳美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大吃一惊。

「难道不是吗？如果我们的光照到相距百亿光年的星星上，不就意味着我们在百亿年之后还活着吗？」

他闭上眼睛，想像着百亿光年后的某颗星星。因为数字太惊人，所以无法具体想像。但是如果百亿年后的那颗星星上有人发现自己和瞳美，那无疑是天大的奇迹。

他睁开眼睛，指着夜空的一角说：

「虽然宇宙中有好几亿、好几兆颗星星，但只有一小部分的星星才能把光照到地球，而且在这些星星中，能够成为星座，或是被取名字的星星更是微乎其微。那里的猎户星座则是万中选一，因为在无限的星星中，只有特别的星星才能够被取名字。」

「是啊。」

「为了让百亿光年后的那颗星星能够找到我们，我们要尽情绽放光芒，我相信满天星斗的夜空一定会记得我们。」

「是啊。」瞳美好像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对着他嫣然一笑。

奶奶的葬礼之后，良平一直没有机会去犀川町，但是他们因为有「约定」，所以继续保持联络。最好的证明就是良平每年生日时，都会收到瞳美寄来的新歌，和看了他漫画之后的「读后感」，那是他每年最翘首以待的日子。

国中二年级的时候，良平拆开瞳美寄来的信时，忍不住情绪激动。因为他收到的录音带背面用圆滚滚的可爱文字写了《星尘夜骑士》这几个字。他从二楼自己的房间冲下楼梯，跑进了客厅，不理会一脸讶异的母亲，把录音带放进了手提音响。

手提音响中立刻传来瞳美的声音。

「我省下零用钱，拼命存钱，终于买了自己的吉他。虽然因为练习过度，手指都长了茧，但是终于完成了这首歌。虽然有点害羞，不过我希望可以唱给你听。以下是保科瞳美的《星尘夜骑士》。」

她煞有介事地介绍歌曲的声音比前一年听起来更成熟。随即响起了前奏──不知道是否因为录音设备不佳的关系，不时会出现杂音，但良平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唱的《星尘夜骑士》太震撼了。

良平在那一年回信的时候，比平时更充满热忱。之前都是用铅笔画漫画，这是第一次开始描线，同时正式使用了漫画稿纸，当然也没有忘记附上对她那首《星尘夜骑士》的听后感想。

『太厉害了，我听了之后泪流不止。』

他内心充满期待，在瞳美生日时，把「梦想的续篇」寄了出去。

但是隔年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我去了之后超失望，大家都只是随便画一画，在同好会内交流而已，我原本还以为至少会遇到一个以新人奖为目标、有雄心壮志的家伙。」

岁月流逝，良平也终于上了大学。身穿夏威夷衬衫和短裤，拿着杯子喝水的男生站在他面前。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交到男性朋友。在新生训练营结束，社团招募的旋风中，良平忍不住在其中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男生。

──你也有兴趣吗？那我们下次再一起去看看。

──我叫田中健太，笔名是「如月枫」，有朝一日会让整个漫画界为我疯狂。

──我们竟然住在同一间公寓，真是太有缘了。良平，以后也请多指教。

一起去参观漫画同好会的那一天，他们很快就失望地离开，走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正如健太所说，参加漫画同好会的都是一些玩票性质的漫画迷，只是把漫画视为兴趣的延伸，并没有任何人的目标是成为漫画家，于是他们都没有加入。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很有趣。」

良平说出了他对漫画的热忱后，健太笑着说道。良平当然也毫不隐瞒地分享了他和瞳美之间的约定。自己向来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不曾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但自己有必须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她期待自己写下的「故事」的后续──最令健太感叹的，就是良平创作的漫画。

「超有趣，我认为你完全有可能获得新人奖。」

「但是最近的创作每况愈下。」

「你不要轻言放弃，我已经向你挂保证，故事很有趣，绝对可以得奖。」

「是吗？」

「只不过我自己也一直落选。」

健太玩着插在杯子里的吸管，看向窗外。

「老实说，我很羡慕你，竟然能够想到这么有趣的故事。」

良平也跟着看向窗外。

良平很高兴健太对《星尘夜骑士》赞不绝口，正因为两人同是以漫画家为目标的竞争对手，所以更感到高兴，但是──。

他忍不住在来往的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我觉得比我之前看过的任何一部漫画都更有趣，这绝对不是在奉承。

那天晚上，她说的这句话是谎言吗？是不是随着年岁增长，她长大成人之后，就「从梦中清醒」，所以不再回信给自己？

「──你要继续画下去，瞳美也一定会看到。」

即使健太这么说，自己也只能发出叹息。

「──今天就来好好庆祝一下！」

大学一年级的冬天，《星尘夜骑士》获得了《和平少年周刊》的新人奖。

「庆祝二阶堂老师迈出重要的一大步！」

二阶堂昴这个笔名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二阶堂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啊。

──大型新人搭档「枫和昴」不是超赞吗？简直堪比「该隐和亚伯」。

在投稿之前，和健太讨论笔名时，刚好想到这个名字，但看到杂志上出现「星尘夜骑士　二阶堂昴」这行字时，还是格外感动。虽然手上的茧始终好不了，只画了一条线就揉成一团丢弃的稿纸不计其数，还曾经连续一个星期足不出户，也不去学校上课。经过这样的生活，终于得到了一点自信。

「──老实说，我很嫉妒你。」

健太因为喝了太多啤酒而红着脸说道，然后打了一个嗝。

「因为我画得绝对比你好。如果我和你合作，绝对天下无敌。」

良平一时无法判断健太这句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总而言之，你得奖也激发了我的动力。」

两个人一直喝酒到深夜。

又过了一段时间的十二月某个晚上。

明天就是新人奖截止收件的日子，良平烦恼不已。之前获得佳作让他信心大增，但现实并没有这么简单。一次又一次落选让他深陷苦恼，尤其是期末考试和新人奖的投稿期限重叠这件事，更是令他头痛的问题。为了作品伤透脑筋之际，根本无暇读书，为考试做准备，所以留级了两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健太也因为相同的原因留级两次，被父母断绝了关系，成为他唯一的安慰。

时钟已经指向深夜一点，正确地说，截止日不是「明天」，而是「今天」。虽然是以邮戳为凭，只不过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桌上还有六页没有描线的稿子。

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萤幕上显示了「妈妈」两个字。母亲有时候会传电子邮件询问他的近况，但很少打电话来，而且他现在必须分秒必争。

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按下了通话键。

「喂？」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慌乱。

「怎么了？」

母亲在电话中告诉他父亲病危的消息，刚刚被送到医院，母亲正在候诊室。

「你也赶快来医院。」

「啊？现在吗？」

他看向画到一半的稿纸。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犹豫。

「你怎么了？难道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吗？」

「那倒不是──」

「你该不会说你不想错过新人奖的投稿期限这种蠢话吧？」

母亲的话太出乎意料，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你怎么──」

「妈妈并不反对你成为漫画家，但实在无法原谅你在这种时候，仍然把漫画放在第一位。」

母亲说的话很有道理，但这不是重点。

「你怎么知道我想成为漫画家？」

他听到母亲在电话另一头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父亲和母亲应该不知道这件事。虽然他们知道良平读小学时，经常和瞳美一起沉浸在漫画的世界中，但良平从来不曾告诉他们，自己的梦想是「成为漫画家」。他又问了母亲一次：「你怎么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母亲终于向他坦承了一切。

「──你不是一直在和瞳美通信吗？」

良平感到背脊发冷。

「爸爸和妈妈都知道，但是在你读国中三年级之前，都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聊什么。」

那正是他突然再也没有收到瞳美回信的时间。

「爸爸很担心你，担心你爱上女生，然后都不好好为考高中做准备。」

良平握着手机的手颤抖起来。虽然他已经猜到了大致情况，但亲耳听到时，还是没有自信能够保持平静。

「所以爸爸每年都提醒我，避免让你收到『瞳美寄来的信』。良平，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良平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全身的血液沸腾，全都冲到头上。

「开什么玩笑！」

他忍不住怒吼道。

「良平，你听我说！」

「闭嘴！我绝对无法原谅！」

──如果有朝一日，《星尘夜骑士》要改编成动画，就要由你来唱主题曲。

──好，那就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的「约定」就像闪光一样浮现，良平在懊恼的泪水中，看到了她在勾完手指后露出笑容的身影。

良平在上大学之前，就没有再提笔写信给她。之前抱着一线希望，觉得她也许会想起来写信给自己，但这份淡淡的期待每年都落空，他的神经不够大条，无法再厚着脸皮继续写信给她。

没想到，其实她一直有写信给自己。

不知道她每年都带着怎样的心情看自己寄给她的信？她应该都寄了新歌给自己，但自己的信中完全没有提及听了之后的感想，而且有时候还会写「我相信你有看我的漫画」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最后终于再也没有收到信。

「但是，良平，爸爸是为你──」

「关我屁事！这是报应，既然这样，就让他去死！」

「喂，你在说什么！你竟然说这种话──」

「我说了这种话就不再是你的儿子吗？好啊，那就断绝关系啊。」

「好啊，不管你死在哪里，都不关我的事，因为你不再是我的儿子。」

良平挂上电话，把手机丢向墙壁。只听到啪的一声碎裂的声音──那也许是自己内心崩溃的声音。

「──喂，良平，你在家吧？」

十二月中旬，整个世界都在为圣诞节和之后的新年开始欢腾。紧闭的门外传来健太的声音。

和母亲断绝关系的那天晚上开始，良平就不曾坐在书桌前。他失魂落魄地整天躺在床上，也锁上了以前从来不锁的玄关门。健太每天都在门外问他：「你怎么了？」但他都假装不在家，这天他也打算躲在关了灯的房间内，等待健太离去。

「我知道你在家，所以不管你听不听，我都告诉你。你赶快打开电视，电视上有一个叫保科瞳美的女大学生。你之前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女生吧？」

良平跳了起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他克制着激动的心情，不停地转台寻找──。

出现在电视萤幕上的不是别人，就是瞳美。小学五年级的冬天最后一次见到她，所以已经超过十年了。他的视线盯着萤幕，心跳像打鼓般加速。

『──迎战的是目前还在读大学的保科瞳美小姐！』

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一头优雅的黑发都和当年一样。

电视中的瞳美站在麦克风前，舞台的灯光转暗，只剩下正上方的聚光灯。她终于要开始唱歌了。

但是，她在决赛时唱的歌，并不是自己期待的那首歌。

「危险！」

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月台中央。快速电车从他们身旁经过。

「你怎么了？为什么愁眉苦脸？」

一个看起来像是干练业务员的男人，抓住了良平的手臂。

正确地说，良平甚至没有「自杀的决心」。他和以前一样，没有「魄力」做出这种决断，但是在旁人眼中，一定觉得他想跳轨。他的眼神涣散，头发凌乱。看到这样的人走在月台边缘，谁都会认为他想自杀。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你说什么？」

「我失去了所有的『理由』。」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一家『店』，很适合这样的人。如果你不介意，愿意把详细情况告诉我吗？」

「──你听了我刚才的说明，有什么想问的吗？」

听了关于这家可以买卖记忆的奇妙「店」家的说明后，男人又把水晶球拿了过来。

「你看一下这个。」

那个自称纯哥的男人要求良平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然后他自己也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闭上了眼睛。良平看到一家咖啡店内的景象。在火药味十足的气氛中，一个男人和瞳美发生了争执，瞳美一脸厌恶地站了起来，然后记忆就结束了。

「──你刚才要我『把手放在水晶球上，回想一些往事』，我找到了这个。」

纯哥佩服地点了点头。

「太厉害了，那么一下子就找到了？」

「这是很最近的记忆，记忆的主人应该遭到霸凌，所以想摆脱原本打工地方的记忆。但是，这也让我下定了决心。」

「决心？」

纯哥诧异地皱起眉头，良平语气坚定地对他说：

「请你再多告诉我一些有关『记忆移植』的详细情况。比方说，是否可以调换所有的记忆──」

纯哥听完他所有的计画后，用力叹了一口气。

「──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不可能做到。」

「为什么？理论上没有问题。」

「但这只是理论上，实际的『记忆移植』并没有这么简单。比方说，如果发生这种状况，你要怎么解决？」

纯哥接着提到了调换所有的记忆可能会发生的风险，但良平都做出了明确的回答。

「──我可以设定去环游世界，如此一来就可以说明留级了两年、和母亲断绝关系，以及放弃追求『梦想』的事。只要护照遗失，就无法调查之前的出入境纪录。」

「并不至于要设定成环游世界……」

「我想成为『另一个人』，不要和目前的自己有任何交集，而是彻彻底底的『另一个人』。那个人从小就是意见领袖，和别人一样拥有梦想，但是久而久之，有一种看开了的感觉──我想成为这种普通的人。」

纯哥抱着双臂，听着良平的反驳，最后终于让步了。

「──好，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去见老板。」

他们一起搭电梯来到四楼，良平跟着纯哥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坐在办公室后方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疯狂的老人，纯哥简单说明情况后，老板仔细打量着良平。

「──你真心想要成为『彻彻底底的另一个人』吗？」

「对，我已经失去了当年的约定，没必要再以自己的身分存在。」

「我认为人就是要背负这种苦恼生存。」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我并不是因为任性才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是希望可以借助这家『店』的力量，向两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报恩。」

「什么意思？」

老板很诧异，眼镜后方的双眼发亮。

「我可以给健太『自信』，也可以给瞳美『金钱』，这都是他们缺乏的东西。」

老板听完他的想法，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我瞭解了。但是假设那个女人靠那么大一笔钱顺利踏入歌坛，大家不是会心生怀疑吗？」

「应该会。但是，无论怎么怀疑，都不会有人找到『正确答案』，因为刚好发生『御菩萨池全家』烧死事件，只会导向错误的推论。」

老板听了他的剧本后，笑弯了腰。

「──我说阿纯啊，你刚才说『也许他很有才华』，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纯哥吞了吞口水后回答：

「因为他听了『记忆合并症』所产生的风险后，不加思索地针对每一个可能存在的风险说出了完美的回答，我太惊讶了，明明他前一刻才刚知道这家『店』的情况。」

老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来确认他的才华。」

他们搭电梯前往二楼。老板率先走进了「施术室」。

「这里是『记忆移植』的地方，现在就来实际进行。」

良平听完说明后，立刻着手「加工记忆」，他精湛的手艺让老板也难掩惊讶。

「──太了不起了，也许真的可以完成前所未闻的『自杀』──」

「──我想自杀。」

健太听到良平这么说，拿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下来。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良平已经忘了多久没有和健太见面了。

这一天，良平约健太在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健太很惊讶，但听到良平说「我想和你讨论漫画的事」，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良平又接着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计画。如今失去了约定，没必要再以自己的身分存在。他打算出售自己所有的记忆，同时拼凑别人的记忆植入大脑。老板已经答应将原本「店」里会赚取的两千多万现金交给瞳美。

健太听他说完之后，问了两个问题。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第一个问题，你说要和我讨论漫画的事是什么意思？」

因为良平用这个理由约他出来，他当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良平用力深呼吸后，把「委托内容」告诉了他。

「我想把《星尘夜骑士》托付给你。」

「啊？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曾经说，『如果我和你合作，绝对天下无敌』吗？虽然我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但我不希望《星尘夜骑士》也被埋葬。」

「等一下，所以──」

「可不可以把得到佳作时的记忆，以及我脑袋里的构想都植入你的脑袋？」

「你──」

「拜托了。即使我死了，也不要让《星尘夜骑士》的灯灭了。」

「不好意思，我完全无法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总之，我会把《星尘夜骑士》托付给你，然后从我的记忆中完全删除。」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你记得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这个计画成功的前提，就是这个世界上不可以有任何一个人记得我。」

健太难以理解，惊讶不已。

「我无法马上答应，这和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也有关系──」

健太指着良平问：

「如果她还记得你，也记得《星尘夜骑士》怎么办？有关作品的记忆原本属于你，移植到我身上之后，不是会出问题吗？」

良平当然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但是──。

「瞳美已经忘了我。」

「你怎么知道？你问过她吗？」

「如果她没有忘记我，为什么没有在决赛的舞台上唱《星尘夜骑士》这首歌？」

良平加强了说话的语气。

「虽然是这样──」

「那我问你，我和瞳美持续怀抱『梦想』，结果等到了什么样的未来？那些龌龊的大人破坏了我们的『梦想』！我已经受够了！」

健太被良平的气势吓到了，但最后又问了一个问题。良平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几天之后，自己即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原本以为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但是当健太直球对决，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他发现内心还有尚未得出结论的问题──。

「──其实我也搞不懂自己。」

「什么意思？」

「我希望瞳美忘记我吗？」

第一卷 尾声

车内广播重复播放着「本列车即将抵达星野车站，本列车即将抵达星野车站」。

良平把漫画原稿收进信封后塞进了包包。

──你出门去长途旅行，记得带上这个。

出发前，健太把这些原稿交给他。

──这是关于「买卖记忆的店」的悬疑漫画。

这个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故事画得很出色，虽然添枝加叶，用了夸张的手法，但两名主角在可以买卖记忆的奇妙「店」内工作，他们一路的奋斗时而轻松，时而刺激，故事引人入胜。

──别担心，读者不会想到真的有这种「店」。

良平在接过这些原稿的时候问了健太一个问题，你该不会知道《星尘夜骑士》的结局吧？因为在「骑士」的记忆中，曾经对健太说：「可不可以把我脑袋里的构想都植入你的脑袋？」──但是健太吹着口哨装糊涂。

──你说呢？

漫长的旅行即将迎接终点。瞳美得知「骑士自杀了」──她在接受「移植」之前，想起了一个关于「骑士」的「记忆」。那位年迈的绅士交给良平的信纸上写着，她在「移植」的几天前，把那个记忆埋在约定的地点。

在一片被染成橘红色的盛夏向晚天空下，他站在离犀川町最近的「星野」车站。他在车站前的圆环拦了计程车，请司机前往「星雨咖啡店」。

果然不出所料，咖啡店内人声鼎沸，整个城镇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这里喝酒唱歌，简直就像在举行宴会，所以他好不容易才在吧台角落找到一个座位。

「──瞳美绝对会赢！」

「对啊，错不了！」

聚集在中央桌子旁的一群人说道。

「──对不起，今天很吵。」

店长把小毛巾放在良平面前。

「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良平向店长微微鞠了一躬。

「对，去年夏天时，我曾经来这里采访。」

「喔喔，我就说嘛！」

店长低头瞥了一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

虽然良平知道什么「时间差不多了」，但还是装糊涂问：

「等一下有什么节目吗？」

店长指着设置在咖啡店中央较高位置的电视。电视萤幕上出现了「歌姬颠峰决战　下一位是在网路世界引领话题的神秘歌手」的文字。

「我上次不是曾经和你提过吗？我女儿今天会上电视。」

那是暑假特别节目，由对唱歌有自信的人报名参加，以淘汰赛的方式进行比赛，冠军将以职业歌手的身分进军歌坛。

「好厉害，竟然可以顺利晋级。」

「去年十一月左右……女儿突然回来，然后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们。她对我说『为了死去的儿时玩伴，以后也要继续唱歌』──」

这时，咖啡店内响起一阵欢呼，良平也和店长一起看向电视。

『接下来这位是人气爆棚的流浪歌姬，她的名字叫──』

「星名──」有人大声喊出，店内陷入一片沸腾。

一头飘逸的黑色长发，白皙的肌肤──出现在电视画面中的正是良平熟悉的瞳美。

『你之前一直拒绝在所有媒体上露脸，现在决定来参加这次比赛，请问是不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

瞳美听了主持人的问题后，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对，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决心……吗？』

主持人还想发问，但瞳美毅然地挺直身体，直视着镜头露出了笑容。

『请问你有自信吗？』

『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但是──』

『但是？』

『我相信能够传达给重要的人。』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觉得比我之前看过的任何一部漫画都更有趣，这绝对不是在奉承。

──如果是这样，现在就是永远。

那些灿烂的日子，两个人编织的故事。良平的脑海中浮现许多「回忆」。

「──你怎么了？」

良平盯着电视潸然泪下，店长担心地问他。

「对不起，我没事。」

良平点的咖啡还没有送上来，但他把一张千圆纸钞放在吧台上，离开了咖啡店。

当他来到「饭团山」半山腰开阔的广场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根据瞳美留下的信，「那样东西就埋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勾手指的地方。他凭着「记忆」打量四周，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地点，但瞭解大致的位置后，放下了包包，用小铲子挖了起来。

不一会儿，小铲子碰到了硬物，泥土中出现了一个银色大铁罐。良平轻轻拿出铁罐，拨开表面的泥土，发现铁罐上完全没有写任何字。他战战兢兢地打开盖子，发现里面有一张折起的信纸和一台小型卡式录音机，还有一个熟悉的小瓶子。他坐在草地上，首先拿起了信纸。那张信纸和年迈绅士交给他的信纸相同。他轻轻打开信纸，看到了「致骑士」的抬头。

致骑士：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代表你已经找到了答案。

这一刻，我正在同一个广场抬头看着星星。

后天，我将进行记忆移植，骑士即将在我心中死去。

看了你的记忆之后，我瞭解了你选择「自杀」的原因。

虽然瞭解，但我并不知道你的决断是否正确。

老实说，我觉得还有其他方法。

为什么非「死」不可？如果说我对这个问题没有产生疑问，显然是说谎。

但是，这是你的决定。

而且多亏了你，我得以再次登上舞台。

我原本已经放弃了梦想，是你让我再次发光。

但是，我无法向你说「谢谢」，这件事让我痛苦不已。

所以，我决定当作你「已经死了」。

我决定彻底忘记，忘记从原宿遇见「如月枫」之后，和你们相处的那段时光。

但是，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首先是第一个理由。

我要忘记你选择了自杀。

我要忘记你选择自杀，成为另一个人的事实。

照理说，我很生气你做这种自私的决定，生气你做出这种蠢事，

但是，我决定忘记这件事。

你要记住一件事。

故事中的主角只有一次机会，会因为是主角的身分而获得帮助。

看到这里，你一定会觉得，

根本没有必要当成你已经死了。

所以，接下来是第二个理由。

你还记得吗？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曾经说过。

「原本以为死了的主角，最后竟然还活着」，你不觉得这种故事设定超有趣的吗？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骑士，希望有朝一日，你回来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不，不要等到「有朝一日」，我们来决定具体的日子。

就决定漫画《星尘夜骑士》问世，改编成动画的时候。

因为我到时候一定会大吃一惊。

「为什么？骑士不是已经死了吗？」

到时候，请你出现在我面前，把装在小瓶子里的记忆喷在我身上，

然后把我们遭遇的事都告诉我，

到时候，我一定可以理解一切。

到时候，我会一辈子都记得，

记得当我得知「其实主角还活着」的那一天。

所以，请你和我约定。

我会等待，等待《星尘夜骑士》的最后一集。

骑士，我等你。

PS：我把《星尘夜骑士》也一起放在里面，感到寂寞的时候，可以听一听。

瞳美

良平折起信纸，拿起卡式录音机，把录音带放进里面。

按下播放键后，听到了瞳美介绍歌曲的声音。

「我省下零用钱，拼命存钱，终于买了自己的吉他。虽然因为练习过度，手指都长了茧，但是终于完成了这首歌。」

良平把卡式录音机放在旁边，拿起记忆小瓶子。

「虽然有点害羞，不过我希望可以唱给你听。以下是保科瞳美的《星尘夜骑士》。」

卡式录音机中立刻传来前奏音乐，吉他的每一个声音都充满疾驰感，飘向夜空，想要把思念传递给在天空中闪烁的每一颗星星，宛如在向它们夸耀「我们就在这里」。她的歌声和主旋律结合在一起，在梦幻的背后，有一股稳定的力量。孤独的远方是耀眼的希望。乐曲顿时有了生命。

闭上眼睛，看到了一起坐在这片草地上的「骑士」身影。不知道是因为喷了记忆喷雾的关系，还是因为听到了她的歌声。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无妨。总之，「骑士」和瞳美在那一天，都在这里抬头仰望夜空。他们当时产生了预感，此时此刻的自己将变成一颗星星，永远留在夜空中。那个预感必定会成真。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也没有任何道理。但是，那一天在这里萌生的爱，将可以穿越百亿光年。无论任何人说什么，都一定可以穿越。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

百亿年后，在那颗星星编织爱的人们，

将会听到这首歌，看到这道光──。

即使百亿年后，没有人发现也没有关系。

因为无论多久，都将永远记得「此时此刻」。

第一卷 记忆八 梦想少女

「──我相信满天星斗的夜空一定会记得我们。」

骑士指着猎户星座说道。

「是啊。」瞳美好像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

他们默默抬头看着夜空，都没有说话。

「──对了，我想问一个问题。」

瞳美最后问了放在内心已久的疑问。

「『骑士』是什么意思？」

骑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立刻抓了抓头说：

「嗯，因为很无聊，所以我不是很想说……」

「没关系啦，告诉我嘛！」

骑士把玩着地上的草，最后终于不再抵抗地开了口。

「──只是谐音哏。」

「谐音哏？」

「『骑士』的发音是『Ki-Shi』，我不是叫『岸良平（Ki-Shi Ryohei）』吗？」

瞳美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的超无聊。」

「我就说了嘛。」

「男生真的都很蠢……」

「对不起喔，我这么蠢。」

他们互看着对方，然后又躺在草地上。

无数星星在天空眨眼，那是一个永远都不想忘记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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